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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不喜欢女 ...

  •   相比制作油纸伞来说,修补伞面这个活儿容易许多。

      摄影机的取景器中,陈明宵先拿着小刷子清除伞面的尘垢,再擦净破洞周边的残油。然后将事先准备的,两张比洞口大的丝绵纸,里外各一层贴在破损处,并压实。

      场务打开旁边的风扇,将伞面吹干。最后,陈明宵在补完的位置刷了一层桐油 ,再晾干,这把伞就修好了。

      这是一把古法洇染的油纸伞,由内而外的翠绿,伞内是简单的白绿双线。

      补过的地方看不出痕迹,陈明宵的手腕翻动,伞面也跟着旋转起来,钨丝灯的光照得伞面清亮通透,是充满生命力又代表夏季的色调。

      拍摄至此终于结束,主灯一关,周遭霎时暗下。

      何珞宣盯着机器里的画面赞不绝口,在结束后第一时间冲到陈明宵面前,冒着星星眼:“哇,兄弟,这把伞好看,能卖给我吗?你开个价。”

      不过陈明宵看起来十分为难:“何哥不好意思啊,一会儿请许阿姨带你到前铺挑把类似的,这把不卖。”

      既然都这么说了,差不多的也成,何珞宣愉快道:“好吧好吧,那我忙完了就去挑。”

      季樵明白,陈明宵修复的不是一把稀松平常的伞,这也是为什么他听到陈明宵说想修补这把伞时,没有立刻答应的原因。

      老天还是很给面子,结束工作后才开始落起蒙松小雨。

      明天是宣传片拍摄的最后一日,只需要补个绘伞后刷桐油的镜头,所以用不到的器材,今天就要带回宾馆。

      陈明宵到前铺的小阁楼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下来的时候遇到团队的人搬着器材来来回回地进出伞庄。

      离别在即,他望向外面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愁绪万千。

      小姚搬了两趟设备,看见陈明宵驻足于此,不禁发问:“陈老师,快十点了,怎么还没走?”

      陈明宵缓过神,“哦,我一会儿就走,辛苦了,这段时间。”

      “您也辛苦。”小姚推着灯光车往前走,一边拿着手机发语音抱怨:“好累啊,后天终于可以回家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拍摄收尾后,季樵也会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直到摄制组的人差不多走光,工匠也全部离开,就连何珞宣都坐前面的车回宾馆了,季樵才和司萄走出来,一边递给她文件,一边说:“明天的拍摄我就不来了,我前两天跟你说过,我要去……”

      行到前铺,看见陈明宵还未离开,季樵接下来的话卡在喉间。

      见状,司萄拽过季樵手中的文件,一面跟陈明宵点头打招呼,一面同季樵说:“我知道,你还是多注意休息,我先去车上了。”

      季樵本来还想再交代点什么,却见司萄迅速撑开遮阳伞,溜得无影无踪。

      季樵明天不来这件事,司萄说她知道,所以又只剩他什么都不知道吗?陈明宵心中苦闷,“你明天不来了吗?”

      季樵拉紧托特包,“嗯,我有事。”

      陈明宵一步逼近至他面前,垮着脸冷言道:“什么事?要提前走吗?”

      见他脸色不虞,季樵寻思谁惹他了,不明所以:“不是,不提前走。”

      “季樵,我们可以聊聊吗?”

      无论他今天走,还是明天走,抑或后天走,反正迟早都要走。但陈明宵还是想要一个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开诚布公的聊天机会。话吐出后心跳加速,他担心自己并未拥有这个机会的可能。

      “回宾馆聊吧,他们还在车上等我。”季樵目不斜视,抬脚便走,却伸手抵住门框。

      陈明宵看他状态不对上前扶住,季樵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陈明宵拧起眉,“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一整天工作太忙了,没怎么近距离接触季樵,前铺的灯泡不够亮堂,刚才未留意到他不适,眼下才发现他的额角浸出细汗,摸额头也有点发烫。

      “你发烧了?没感觉吗?”陈明宵说完,想起司萄的那句“注意休息”,原来不是他没感觉,而是自己反应迟钝。

      不等季樵说话,陈明宵直接夺过对方的托特包划到自个儿肩上,又弯身在前,“上来,我背你去车上。”

      扶着门框的手放下,季樵的身子却没有动,声音不大:“没这么夸张,一点头晕而已。”

      陈明宵扭过头,不爽:“怕别人看见?”

      季樵依然立着不动,神色脆弱,“不是。”

      “那就慢点走,我扶着你。”陈明宵改了个搀着他的动作,惹得季樵无语:“你扶着我,显得我跟七老八十的太爷一样。”

      他有心情开玩笑,看来确实没那么夸张。

      陈明宵让司机改道去镇卫生院,司机望着后视镜一脸蒙圈,季樵严辞拒绝,说自己只是太累了引起的应激性发热,以前出现过,不必去诊所,更不用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拗不过他信誓旦旦说他最清楚自己的身体,只好作罢。

      陈明宵一路护送季樵回了房间,不惧同事们投来的迷茫目光,房间内杂乱无章的衣服堆了五个行李箱,季樵试图辩解:“我很爱干净的,只是最近太忙了。”

      然后陈明宵说下楼给他买份粥,结果不到十分钟就赶回来了,尽管季樵说他不需要,陈明宵还是执着:“万一你等会饿了呢?这里不是市里,外卖没什么吃的。”

      季樵挑眉不再作声。

      明明不舒服却执意洗澡,季樵说他有洁癖必须洗,已经不晕了不打紧很快洗完,他向来要干嘛就干嘛,陈明宵拿他没辙,看着敞开的行李箱,“这就是你的洁癖?”

      一直到季樵洗完澡,陈明宵也没离开。

      “你想跟我聊什么?”季樵穿了个长袖长裤的浅色套装睡衣搁床上一坐。

      陈明宵还以为季樵把他的话忘了,折腾一通他倒突然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了,只好低低问了一句:“还头晕吗?”

      “不晕了。以前做实验的时候,连续几日高压环境下,有过几次这个情况,医生说是应激性发热。”其实这也是他不想继续科研的原因之一。

      陈明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仰头看他,觉得他脸色确实好些了,才问:“对了,你明天什么事?”

      季樵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艰难启唇:“季振的忌日,我去看他。”

      季振是季樵的父亲,陈明宵压根不知道季振已经过世,他震惊地坐到了季樵旁边:“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

      四年前,也就是他们分别后的第二年,一时间陈明宵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成天喝酒,本来就伤了肝,后来遇到催债的被打了一顿,躲在城中村的废弃楼房里,肝出血引发的休克,死了。”

      季樵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喉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十一天了,听说味道太大了,被附近经常路过的人察觉不对。我当时还在学校,接到的警局电话是江阳市的……我请假去的,我去殡仪馆接他,看到他……”

      提到这里季樵没忍住,眼眶一瞬红了。陈明宵根本不敢想象,那个时候在读大三的季樵,在学校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像不愿再回忆,季樵没有继续往下说,视线上挪强忍泪意,再转开话峰:“后来打他的那几个人,进了监狱。”

      季振唯一的遗产是镇西的那间破平方,季樵没要,人死债消。

      “你知道的,我很怨他。”季樵没忍住,泪水无声涌出,“但是他死了。”

      陈明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哗啦流了下来,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了上去。

      或许是季樵发烧的缘故泪水竟是滚烫的,一刹那他感觉心里堵得厉害,喉咙酸涩,不禁也落泪了。

      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神情,他索性揽过季樵的头抵至下巴,尔后季樵说:“我觉得,我还是去看看他吧。”

      “我陪你去吧。”陈明宵的声调略带哽咽,季樵抬起脸看他,发现对方眼角湿润,泪珠滑落到他脸上,反倒给他平复了心情,不理解地问:“你哭什么?”

      “我……”陈明宵别开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低头不看季樵,“心疼。”

      隔了半晌,季樵才幽幽道:“那你五年前说分手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漫长的安静后。

      “对不起……”陈明宵欲言又止,止了又说,“当时我……对不起……”

      “只会说对不起?”

      “啪”地一声,房间的灯光陡然间全熄灭了,仅余窗外微弱的月光穿过霏霏细雨。

      “停电了吗?我……”陈明宵想说去看看什么情况,却被季樵拽住胳膊,命令道:“不准走。”

      随之而来的是强硬的质问:“陈明宵,如果我不来找你拍油纸伞,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联系我?”

      五年前陈明宵的奶奶劝他说,所有人都是你一生的过客,没有谁会陪你到天长地久,没有必要对聚散离合心存执念。

      他十岁便没了父母,所以和季樵分开后,他常用这句话宽慰自己,宽慰了整整五年,在那天十八梯景区看见季樵的那一刻,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做到。

      陈明宵说:“我想过去找你,但是我不敢,你在燕京过得很好,我怕我贸然联系,会打扰到你。”

      两年前他通过辛赏的手机,看到季樵发的朋友圈,得知了他在京大读研的消息。季樵已经去往更宽阔的天地,拥有更美满的生活,而他连大学都没上完,他不具备联系他的资格。

      陈明宵避开他的目光,“而且我怕你,恨我。”

      “开始是挺恨你的。”季樵的泪花在眼眶再度打转。

      陈明宵抬眸看着他,内心百味杂陈,纵有千言此刻只凝成一句:“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季樵规整好情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这几年谈过恋爱吗?”

      陈明宵摇头:“没有。”

      “你这么帅,追你的小姑娘或者小男孩应该很多吧?”

      “伞庄都是大叔大婶,哪有什么小姑娘、小男孩的?”陈明宵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借着月光看清这张灵秀出挑的脸,视线落在他的单侧耳洞,反倒起火:“你在学校才应该遇到很多小男孩、小姑娘吧。”

      季樵突然双手环抱上陈明宵的脖颈,隔着咫尺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女的。”

      “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昏暗的光线中,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呼吸、温度,这样的感觉已经阔别了五年。

      修补一把破损的伞,也能修复五年前破碎的感情吗?

      当二十七岁的季樵仍需要时间思考,自己是否拥有这份勇气的同时,陈明宵率先出声,说出这段时间藏在心底的话:“季樵,还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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