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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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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樵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明宵的那天。
是在江阳市水洲镇,一个火伞高张的夏日。
季樵和他父亲季振坐在三蹦子车斗里,他右手抓着栏杆,左脚拌住行李减少摇晃。面前堆了四、五个行李箱,还有塞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的编织袋。
川南地区的午后闷热难当,汗湿的碎发黏着他前额,热浪随摆动的车身,一阵又一阵地扑过来。
三蹦子碾过深浅不平的地面,震得季樵眉心紧锁,扶着栏杆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感觉自己快被震散架了,但他更担心毒辣的太阳会先将他晒化。
他盯着面前这个背对着他,正在抽烟的四十三岁的男人,同样满头大汗。即使源源不断的汗水顺着男人的额角滚落,那人居然还能猛吸一口,吐出的厚重烟雾随风飘进季樵的鼻腔里,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驶过水洲镇街道,两侧的房屋鳞次栉比,停车场的牌子掉色后也不补一下,电线密密麻麻吊在半空中,周遭景象逐渐变成野草疯长的土路,歪脖子大树倦怠地立在泥巴地里,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穷酸味儿。
他活了十八载有余,过去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场景。
季樵出生于川中锦官,虽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豪门,但至少家境优渥,从小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季樵的母亲高蔚华是一家公司老板的女儿,他父亲季振本来只是这家公司的普通员工,因为俊朗出众的外在被高蔚华留意。而后两人的感情水到渠成,在高蔚华的助力下,季振从平平无奇的职员一坐到项目经理的位置,更在奉子成婚后晋升为项目总监。
季樵是典型的得鱼忘荃,近二十年日子过得滋润,忘记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年快过半百了还玩起出轨那一套,有一次被高蔚华发现,调查后才知道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后来高蔚华和季振离婚,她凭婚前协议剥夺了季振的职位,车房、存款以及股权均在高蔚华名下,季振也自愿净身出户。
失去根基的季振,由于之前打肿脸充面子给朋友签署过担保合同,以致落了一屁股债,以前同张桌子吃饭喝酒的那帮狐朋狗友一时间全部失联。
不过,这并不是季樵跟他来水洲镇的决定性因素。
季樵下半年满十九岁,但由于高一时期休学过一年,所以他开学才读高三。
离婚前,高蔚华本就怒火难息,又提及季樵高一的那件事,她大发雷霆地说也不想再看到季樵了,不愿他继续留在家里。
季樵虽成年,但高中还未念完,仍需要抚养费。高蔚华说她会出抚养费且会出到他读完大学,他想留在锦官读书也可以,但要自己出去独自生活。
季樵同意了,在学校附近租下房子等待开学,然而被季振欠债的人三番五次找到他租的地方,盘问季振的行踪。
或许是季振还有一丝良心,担心影响孩子,于是找到季樵,说:“我准备回老家去,要不你跟我回水洲镇读书,反正你成绩好,当年休学也没影响,换个学校没差的。关于转学的事我也跟你妈提过了,只要你同意,她有办法。”
乡镇高中的教育资源如何比得过锦官市里,而且他留在本地大概率能保送,季樵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但是那些催债的人又变本加厉来找他。报警拘留一个,没隔两天就会出现新的人继续滋扰。最后他不得不选择妥协,跟季振回老家。
季振向他再三保证,他欠的账不至于让那些人浪费时间去往相隔两百多公里,另一个城市下辖的小镇蹲他。
所以有了今天,他们搬去水洲镇的老房子,那是季樵的爷爷留下的,季振仅剩的资产。
房子位于水洲镇西面的僻静之处,来之前季振向曾经的邻居打听过,季家的房屋虽闲置多年,但收拾整顿后住人是没问题的。
映入眼帘的一排老平房,背后还有一条水流平缓的河沟,靠近河侧的墙根生着沉绿的青苔。
平房内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宽度不过两米,每户大门相邻很近,两侧的感应灯泛着湿冷的光。
季振与季樵一前一后,各自拖着两个行李箱。前方有水的滴答声,季振平淡地叙述:“前面是灶台,洗手池,平时做饭,洗漱,厕所什么的都在那边。”
季振小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接着他考到锦官读大学,后来他结婚不久,季家就没人了,他也就再没有回来。
季樵的眉头自上了三蹦子就没彻底松开过,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墙皮下半截竟然全是湿的,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碰过的地方簌簌掉渣。
季樵嫌弃捻了灰,跟在季振身后一言不发。
不远处传来鞋子踩过水地的声响,季樵闻声抬头,前方有个人闯入视野。
长廊尽头有扇掉了漆的窗户,下午两点的炽阳自窗外涌入,光线恰好斜打在那人侧身。
看起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肩上随意搭着一块白色毛巾,他正扯着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水渍顺着他清瘦的下颌滑落,没入校服衣领。
光晕间,他的侧脸被映得白皙透亮,身后的霉斑顺着墙角爬上天花板,而他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
季樵怔了一秒,而季振刚好行到自家门前,一边往裤兜里掏钥匙,一边问:“诶,你是哪家孩子?”
那少年带着警惕的眼神,伫立原地没有说话,打量着这两个穿得还算体面的外来之客。
这时,一位目测年约六旬的老婆婆从洗手台方向走了出来,她端着一盆湿哒哒的衣服,打破沉默:“你们是谁啊?”
钥匙插进锁孔后“咔哒”一声,季振赶紧掩住口鼻,后退一步推开积满陈年灰尘的木门。而后朝前方望去,穿过昏暗光线,眯着眼依稀辩出来人,“哟,这不是孙阿姨吗?”
孙念芝听这中年男人认识她,连忙将洗衣盆递到那少年手中,“明宵,拿着。”
再往前几步,借着光线微弱的灯泡,认真地端详一番了季振,又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看季樵,最后望了眼门牌号,敲着脑门幡然醒悟:“哎哟,你是老季的儿子?”
被浮尘呛住的季振轻微咳嗽了两下,讪讪地笑:“是我,前两天我就跟罗伯说了,我要回来住。”
“噢,对对对,听他说了的。”孙念芝言罢再度打量起季樵,好奇道:“老季的孙子?”
“是,叫孙婆婆。”季振伸手推了季樵一下。
季樵双手捏着拉杆箱把手,板着脸不说话,一点也不给他爹面子,季振尴尬地继续笑:“这孩子不爱说话,怕生。”
孙念芝也相继笑起来:“哎哟,都这么大了,挺称展一小伙儿!”
那名叫明宵的少年闻言,隔着不远的距离,侧头望了一望季樵,确实挺称展一小伙儿。
虽然热得满面愁容,但长相清秀,且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有钱人,与老平房格格不入。
客套完两句,季振就拖着行李进屋了,随后又出去搬蛇皮袋。季樵站在门外不动如山,既不去帮忙,也没有进屋。
季振知道他心中烦闷,也说不出来责怪他的话,闷头干活。
仅有一室一厅的窄屋,摆着一张生锈的单人铁床,和腐烂不堪的木凳,以及一堆脏乱的废弃纸箱。墙角牵满蛛网,霉臭土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连木门都潮到都长出两个灰褐色的小蘑菇。
季樵低头看着湿润黏糊的水泥地,脚动一下,鞋底传来水汽的闷响。
难道在考上大学之前,他要一直住在这儿吗?季樵光是想想就已经崩溃了,早知如此,就算每天被催债的骚扰,也不会答应来这个破地方。
搬完行李的季振已经大汗淋漓,他把箱子放倒,就箱而坐,扭头见季樵还在门外矗着,累憨憨地朝他招手,高声道:“傻站着干嘛?进来啊!”
季樵这才不情不愿地拖着行李箱进了屋,又立在门口,不语。
季振扯出纸巾,把脸上的汗珠胡乱擦了一通,低声吼道:“快把门关上。”
季樵挑眉,抬手,门重重一摔。
响得整个长廊的人都能听到,季振深舒一口气,没再说话。
平房外的空地,正在晾衣服的孙念芝被动静惊到,捂着心脏“哎呦”一声。旁边正在拧衣服的陈明宵也朝里面望去,不解:“奶奶,他们谁啊?”
孙念芝回头看了一眼,悄声给他解释:“以前隔壁季爷爷的儿子,二十年前进城里飞黄腾达去了,现在离婚了,没地儿去……”
前两天孙念芝就听隔壁老罗说,季振是离婚后没地住才回来的,其中故事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水洲镇发展最缓慢的镇西,五排平房挨着山上的村庄。
一排平房大致能住十多户,每排几乎都有三、四间屋子常年空置,那是已经定居别处,不再回来的人家。
这章开始进回忆,一次性进完,和现实五五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