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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马游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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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春。
长安街两侧人声鼎沸,桃花纷落如雨。新科进士的队伍正缓缓行来,为首那匹御赐的白马上,坐着今科状元——宁书砚。
大红状元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乌纱帽下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十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单手执缰,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状元郎,看这里!”
“状元郎!接我的帕子!”
两侧茶楼窗口挤满了世家小姐,香囊、帕子、珠花如雨点般抛来,宁书砚微微侧身避过,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擦着他的肩膀落在马背上。
他垂下眼帘,伸手将香囊轻轻拂落。
这个动作引得楼上少女们一阵低呼。
“宁状元好生冷淡。”
“你懂什么,这叫君子风范。”
议论声飘进耳中,宁书砚——或者说,顶着弟弟名字活了六年的宁书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六年了。
从十一岁那年冬天,弟弟书砚失足落水身亡开始,她就被迫成为了“宁书砚”。
那日灵堂里烛火摇晃,祖父宁老太爷屏退所有下人,枯瘦的手按住她单薄的肩。
“阿音,书砚走了,宁家这一辈再无男丁。”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看着祖父浑浊的眼中滚出泪来。
“你那些叔伯,要么庸碌无为,要么醉生梦死,若让他们知道书砚没了,宁家这百年基业,就要被那些旁支啃食殆尽。”祖父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从今日起,你就是书砚。待你及冠,祖父会安排你‘病逝’,届时你以女子身份远嫁,宁家产业便托付给可靠之人打理。”
“可若我想读书科考呢?”十一岁的她抬起头,眼中是不合年龄的清明。
祖父愣住了。
“孙女自幼随父亲读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父亲曾说,若我是男儿身,必能金榜题名。”她一字一句地说,“孙女愿以书砚之名入仕,为宁家、也为这天下百姓,谋一条路。”
祖父看了她许久,最后长叹一声:“这条路,可是刀山火海。”
“孙女不怕。”
......
“状元郎,前面就是宫门了。”
礼部官员的提醒将宁书音从回忆中拉回。她抬眼望去,朱红宫门缓缓打开,金銮殿的飞檐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百官分列两侧,丹陛之上,年轻的景和帝端坐龙椅。而他身侧,稍低一阶的位置上,坐着摄政王沈观复。
那是宁书音第一次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二十八九的年纪,穿着玄色蟠龙朝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他没有看新科进士,而是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当宁书音跨入大殿,依礼跪拜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如芒在背。
“新科状元宁书砚,上前听封——”
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宁书音起身,一步步走向丹陛。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经过六年刻意训练——男子的步伐应该多大,肩应该怎么摆,腰背该怎样挺直。
这些细节,她对着铜镜练了成千上万遍。
“臣宁书砚,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摄政王千岁。”
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急不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无比沉稳。
景和帝显然很欣赏这位年轻的状元,温声道:“平身,宁卿的文章朕看过,那篇《论水利疏》写得极好,只是文中提到‘以工代赈’‘疏导为主’之说,与工部历来‘堵不如疏’的旧论颇有不同,今日正好诸位爱卿都在,你便详细说说。”
这是殿试的延续,也是新科进士要过的第一关。
宁书音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工部尚书赵大人捋着胡须,眼神中带着审视;户部侍郎面露不以为然;几个老臣则交头接耳。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决定今后在朝堂的处境。
“回陛下。”她拱手,声音清晰,“臣以为,治水如治病,旧法一味堵截,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大水来时筑高堤,水退后便放任不管,待下次水患,堤坝已腐,民力已疲,如此循环,劳民伤财。”
“那你的新法又当如何?”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工部左侍郎。
宁书音转身面向他,不卑不亢:“新法有三,其一,勘地形,绘水图,于上游建水库,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其二,疏通旧河道,拓宽狭窄处,于关键处分流,化整为零。其三,以工代赈——召集灾民清理河道、修筑堤坝,官府发放粮米为酬。如此,灾民有活路,工程有人力,一举两得。”
“荒谬!”赵尚书终于开口,“召集灾民?万一聚众生乱,谁来负责?况且修水库、绘水图,哪一样不要银子?如今国库空虚,哪来这些银钱?”
殿中一片寂静。
这是实情,先帝晚年奢靡,国库早已空虚,景和帝继位三年,摄政王虽竭力整顿,但积重难返。
宁书音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丹陛之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臣有一问,想请教摄政王。”
满殿哗然,新科状元竟敢当堂质问摄政王?
沈观复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如深潭般落在宁书音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骨髓。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敢问王爷,”宁书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是灾民聚众作乱危害大,还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危害大?”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老臣脸色煞白,赵尚书更是气得胡须发抖:“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危言耸听!”
“赵大人。”沈观复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让他说完。”
宁书音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灾民所求,不过一口饭吃,一个活路。若官府能给他们活路,他们为何要反?反之,若放任不管,饿极了的百姓,什么事做不出来?”她转身面向景和帝,跪了下来,“陛下,臣在江南游学时,曾亲见水患惨状。百姓不是洪水猛兽,他们是陛下的子民。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压不如抚。”
景和帝动容,正要开口,沈观复却先一步说话了。
“你的新法,需要多少银子?”
宁书音心中一震,知道这是关键一问。她早已算过无数遍,此刻脱口而出:“若只治江淮一段,需白银八十万两。但若能以此法为范,推行全国,则今后二十年,可减水患损失逾千万两。”
“八十万两。”沈观复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转瞬即逝,却让宁书音后背发凉。
“宁状元可知,”他缓缓道,“去年全国税收,不过四百万两,军费占去一半,百官俸禄、皇室用度、各地赈灾,处处要钱。你这八十万两,要从何处来?”
这是真正的杀招。
宁书音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一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衣着华丽的官员,缓缓开口:“臣斗胆,请查三大织造局、两淮盐运司、各地矿监税使,过去三年账目。”
“你——”赵尚书猛地站起。
“臣在江南时,曾见盐商一顿饭食花费千两,织造局督办家中园林堪比王府。”宁书音声音渐冷,“王爷问钱从何处来?臣以为,不是国库无钱,是钱未入国库。”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沈观复看着台下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很快又被深沉掩盖。
“有意思。”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忽然转向景和帝,“陛下,臣以为,宁状元年轻气盛,还需历练。不如先入翰林院,待熟悉朝务后,再论其他。”
这是保,也是压。
景和帝连忙点头:“皇叔所言极是。宁卿,朕封你为翰林院修撰,赐麒麟服,赏白银千两。你方才所言,朕会好好思量。”
“臣,谢主隆恩。”
宁书音叩首,起身时,感到那道目光仍在自己身上。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宁书音走在最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状元留步。”
她回头,看见沈观复负手走来。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泛着暗金纹路,整个人如一座沉默的山。
“王爷。”她躬身行礼。
沈观复停在她面前三步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多大了?”
“臣今年十七。”
“十七。”沈观复重复,忽然伸手。
宁书音浑身一僵,强忍着没后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掠过她的肩膀,从她官服上拈起一片桃花瓣。
“长安桃花开得正好。”他将花瓣碾在指间,目光却仍盯着她的眼睛,“宁状元这般年纪,可有婚配?”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宁书音心跳如鼓,面上却镇定如常:“回王爷,臣一心向学,未曾考虑婚嫁之事。”
“是么。”沈观复松开手,花瓣飘落,“本王还以为,宁状元这般品貌,该早有世家小姐倾心。”
这话里有话。
宁书音垂眸:“臣惶恐。”
“不必惶恐。”沈观复转身欲走,又停住,“三日后翰林院报到,莫要迟了。”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宁书音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出宫的路上,几个同科进士围上来道贺。榜眼李慕之拍着她的肩:“书砚兄今日殿上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不过你也太大胆了,竟敢当着摄政王的面说要查账......”
宁书音笑笑,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大胆。但她更知道,在这朝堂之上,要么一鸣惊人,要么默默无闻。而她,没有默默无闻的资本。
宁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老管家福伯看见她,眼眶泛红:“少爷,老太爷在府中等您。”
回府的路上,宁书音掀开车帘,看着长安街景。六年了,她终于走到了这里。可前路漫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车壁。袖中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雕成的竹节,系着青色流苏。
弟弟书砚的玉佩,她捡起来,握在掌心。玉是温的,仿佛还带着那个十一岁少年的体温。
“书砚,”她在心里轻声说,“姐姐会用你的名字,走一条你本该走的路。”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进宁府所在的安宁坊,府门前,祖父宁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那儿,须发皆白,背却挺得笔直。
宁书音下车,快步上前,跪了下来。
“孙儿书砚,回来了。”
宁老太爷颤抖着手扶起她,老泪纵横:“好,好,回来就好,今日殿上之事,祖父都听说了......你很好,比你父亲,比你弟弟,都要好。”
“祖父,”宁书音压低声音,“孙儿今日,可能树敌了。”
“树敌怕什么。”宁老太爷抹了把泪,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宁家百年世家,还没怕过谁。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祖父给你顶着。”
祖孙二人相携入府,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长安街的喧嚣隔绝在外。
宁书音知道,从今天起,她将顶着弟弟的名字,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还是海阔天空?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