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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翰林院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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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宁书音已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麒麟服是御赐的,绯红底,金线绣麒麟,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她看着镜中的人——眉眼确实有几分弟弟的模样,只是更清秀些。六年刻意练习的束胸,将女性曲线掩藏在层层布料下,喉结处贴了特制的假喉结,这是祖父花重金从江南一位老匠人那儿求来的,以鱼胶混合特殊材料制成,触感与真皮肤无异。
“少爷,该用早膳了。”丫鬟青黛在门外轻声唤道。
宁府规矩,自她扮作书砚起,贴身侍候的全换成了小厮。但青黛是从小跟着她的丫鬟,知根知底,便以“书童”名义留在身边,实则负责打理她的一切私密事务。
“就来。”宁书音最后检查了一遍束胸的松紧,确认无误,才推开房门。
春寒料峭,晨风带着湿意。回廊下,祖父已等在膳厅,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今日是你第一日去翰林院,祖父有几句话要交代。”宁老太爷示意她坐下,待青黛退下掩好门,才压低声音,“翰林院清贵,却也复杂。那里头的人,要么是未来的阁老,要么是世家塞进去镀金的子弟。你此去,需谨记三点。”
“祖父请讲。”
“其一,藏拙。你才华过人,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昨日殿上你已出尽风头,今后在翰林院,能藏一分便藏一分。”
“其二,辨人。谁可交,谁需防,三月之内必须看清。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礼,是你父亲故交,可适当亲近。但副掌院赵文德,是工部赵尚书的族弟,昨日你得罪了赵尚书,此人多半会给你使绊子。”
“其三,”宁老太爷看着她,目光深沉,“守密。翰林院有值房,官员有时需留宿当值。你务必小心,绝不可与人同宿。若实在推脱不过,祖父会设法为你打点。”
宁书音郑重点头:“孙儿明白。”
用过早膳,天色微明。宁府马车已候在门前,车夫是个哑巴,是祖父特意找的,唤作阿默,忠诚可靠。
“少爷,到了。”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与六部衙门相邻。青砖黛瓦,门前两株古柏已有百年树龄。宁书音下车时,已有几个身着青袍的庶吉士在门前等候,见她来了,纷纷拱手。
“宁修撰。”
“诸位同僚早。”宁书音还礼,目光扫过众人。这些都是今科进士,经殿试后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学习三年后再授官职。其中便有榜眼李慕之,探花陈少霖。
李慕之笑着迎上来:“书砚兄,昨日你可真是......一言惊四座啊。”
语气是调侃,眼里却是真诚的钦佩。
宁书音也笑:“慕之兄莫要取笑,昨日是书砚莽撞了。”
“莽撞什么!”一个声音插进来,是陈少霖,他性子直爽,“要我说,书砚兄那番话说得痛快!那些蠹虫,早该查了!”
“慎言。”李慕之瞪他一眼。
说话间,翰林院大门开启。一个身着绯袍、年约五十的官员走出来,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掌院学士周崇礼。
“都到了?随我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翰林院分三进,前院是公事房,中院是藏书阁,后院是值房和花园。周崇礼领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正堂。
堂中已坐着几位翰林官员,见他们进来,纷纷抬眼打量。宁书音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善。
“诸位,这几位便是今科选入翰林的庶吉士。”周崇礼简单介绍后,转向宁书音,“宁修撰,你虽已授实职,但翰林院规矩,新入者皆需在藏书阁整理典籍三月,熟悉典章制度。你可有异议?”
“下官遵命。”宁书音躬身。
“好。李庶吉士、陈庶吉士,你二人随刘编修整理前朝实录。其余人,各司其职。”
众人散去后,周崇礼单独留下宁书音。
“书砚,”他换了称呼,语气温和许多,“昨日殿上,你太过锋芒毕露了。”
宁书音垂首:“晚辈年轻气盛,让世伯担忧了。”
“担忧?”周崇礼苦笑,“你可知,昨日下朝后,赵尚书去了摄政王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宁书音心头一紧。
“不过,”周崇礼话锋一转,“王爷并未表态。今日一早,王爷还派人传话,说翰林院新修《水利辑要》,让你也参与编纂。”
这是意外之喜,却也可能是试探。
“王爷还说,”周崇礼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三日后他要来翰林院,亲自看看修书进度。”
......
藏书阁在翰林院中轴线上,是一座三层木楼。宁书音被分配在一楼东侧,负责整理本朝开国以来的水利奏疏。偌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卷宗,灰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带她的是一位姓王的翰林,年近四十,态度冷淡,简单交代了分类规则便离开了。
宁书音并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静。她挽起袖子,开始整理那些泛黄的奏折。开国初年的水患记录、各地的治水方略、工匠绘制的河图......她一份份看过,不时提笔在纸上记录要点。
午时,青黛送了食盒来。宁书音就在藏书阁外的石桌上用饭,简单两菜一汤,她吃得很快——这是六年养成的习惯,女子用饭传统而言,本该细嚼慢咽,但扮作男子后,她必须改掉这个习惯。
饭后,她回到藏书阁继续工作。午后阳光正好,她有些困倦,便起身开窗透气。
窗外是翰林院的后花园,这个时节,玉兰开得正盛。假山旁,几个庶吉士正在议论什么,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摄政王今日在朝上,又驳了赵尚书增修河堤的折子。”
“可不是,赵尚书脸都青了。”
“要我说,王爷说得对,年年修,年年垮,银子都打了水漂......”
“嘘,小声点。你们说,王爷是不是真看上宁状元那套‘新法’了?”
“难说,王爷的心思,谁猜得透......”
宁书音关上了窗。
她回到案前,继续看那些卷宗。忽然,一份永昌三年的奏疏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江淮巡抚的急报,记载了一次特大水患,其中提到一个细节:
“......大水冲垮龙王庙,庙基下现石碑,刻有前朝治水能臣林道子所留谶语:‘河道三十年一变,堵疏需循天道’......”
林道子。
宁书音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前朝工部尚书,水利大家,著有《水经注疏》,但已失传多年。据说他晚年辞官归隐,走遍大江南北,留下一批治水手札,后世称为“林公遗稿”,但也无人见过真迹。
她继续翻看,又找到几份提及林道子的奏疏。有人说他故弄玄虚,有人说他是真奇才,但都提到一点:林道子晚年似乎勘破了某种治水规律,但未及成书便病故了。
如果那些手札真的存在......
“宁修撰好认真。”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宁书音浑身一僵,随即镇定转身,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沈观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了块墨玉,但通身气度丝毫不减。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让整个藏书阁都显得逼仄起来。
“在看什么?”沈观复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案上的卷宗。
“回王爷,是永昌三年的江淮水患记录。”
沈观复拿起那份奏疏,快速浏览。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动纸张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道子......”他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宁书音,“宁修撰对此人也有兴趣?”
“下官读过《水经注疏》残卷,对林公的治水理念很是钦佩,可惜全本已失传。”
“并非失传。”沈观复放下奏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被烧了。”
宁书音一怔。
“永昌三年,先帝下令焚毁林道子所有著作,销毁他留下的所有手稿,罪名是......妄测天机,妖言惑众。”
窗外的光勾勒出沈观复的侧脸轮廓,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宁书音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沈观复转过身,看着她,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因为林道子在最后一份手札里写:大景朝的水患,不是天灾,是人祸,而那人祸的根源,在庙堂之高。”
藏书阁里寂静无声,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宁书音感到后背发凉。她忽然明白,自己触碰到的,可能是一个被埋葬多年的秘密。
“王爷为何告诉下官这些?”
沈观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寻找什么。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昨日你说要查账时,眼神让本王想起一个人。”
“谁?”
“林道子。”沈观复说,“他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他就‘病故’了。”
宁书音的手在袖中握紧。
“王爷是在警告下官?”
“是提醒。”沈观复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宁修撰,你有才华,有抱负,这是好事,但朝堂不是学堂,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地方,有些事,急不得。”
他说完,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水利辑要》的编纂,你好生做。三日后,本王要看到你的初稿。”
脚步声渐远。
宁书音缓缓坐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案上那些泛黄的卷宗,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推开了一扇不该推的门。
而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窗外天色渐暗,藏书阁里光线昏暗下来。宁书音点上灯,继续整理卷宗。但她的心思已不在那些文字上,而是在想沈观复的话,想林道子,想那些被焚烧的手稿。
“少爷,该回府了。”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宁书音这才发现,已是酉时三刻。她收拾好卷宗,吹灭灯,走出藏书阁。
翰林院里已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守的小吏在廊下打哈欠。她穿过回廊,经过中庭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株老玉兰下。
是李慕之。
“慕之兄还没走?”
李慕之转过身,笑了笑:“在等你,一起出宫?”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书砚兄,”李慕之忽然开口,“今日王爷来找你了?”
宁书音脚步微顿:“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去送文书,看见王爷往藏书阁方向去了。”李慕之压低声音,“书砚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爷此人......深不可测。他对你示好,未必是好事。”李慕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父亲在都察院,曾听闻一些旧事。当年林道子案,便是当今摄政王的父亲——老王爷主审的。”
宁书音猛地停住脚步。
“你......”
“我无意打听,只是那日殿上,你说要查账时,我见王爷看你的眼神......”李慕之顿了顿,“与当年老王爷看林道子的眼神,如出一辙。”
宫道很长,很长。两旁的宫墙在暮色中如沉默的巨兽。
宁书音沉默许久,才轻声问:“慕之兄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李慕之看着她,目光清澈,“我觉得,这朝堂上,总该有几个说真话的人。书砚兄你是,我希望我也是。”
宁府马车等在宫门外。宁书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将那重重殿宇锁进深沉的夜里。
马车驶过长安街,华灯初上,酒楼茶肆人声喧哗。宁书音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繁华盛世。
可她知道,这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回到宁府,祖父在书房等她。听完她今日的遭遇,宁老太爷久久不语。
“祖父?”
“阿音,”宁老太爷的声音有些沙哑,“林道子案,祖父知道一些。”
宁书音心头一震。
“当年林道子提出要彻查河工银两,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三个月后,他暴毙家中,所有著作被焚。先帝下旨,任何人不得再提林道子之名。”宁老太爷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摄政王今日与你提起此事,绝非偶然。”
“祖父是说......”
“他在试探你。”宁老太爷斩钉截铁,“试探你是不是第二个林道子,试探你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试探你......到底知道多少。”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宁书音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孙儿该怎么做?”
宁老太爷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
“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他当年与林道子有过一面之缘,两人曾彻夜长谈治水之道。这里面,记了一些东西。”
宁书音接过册子,翻开。是父亲的笔迹,清隽有力。开篇便是一行字:
“林公言: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压不如抚。然庙堂之上,皆知疏好于堵,为何仍年年筑堤?盖因筑堤之银,可层层盘剥;疏河之工,无利可图耳。”
她的手在颤抖。
“你父亲说,林道子死前,曾托人带出一句话。”宁老太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那句话是:‘真相在河底’。”
“河底?”
“嗯。但他没来得及说,是哪条河。”宁老太爷长叹一声,“阿音,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祖父可以安排你‘病逝’,送你远离京城,去江南,去蜀中,隐姓埋名......”
“不。”宁书音合上册子,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祖父,孙儿不走。”
“阿音......”
“父亲因水患而亡,书砚因水而逝。”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这天下,还有无数人因水患家破人亡。孙儿既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宁老太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老泪纵横。
“好......好......像你父亲,像你弟弟,也像你母亲......”他颤巍巍地拍了拍宁书音的肩膀,“那你就去做,祖父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护你一程。”
夜深了。
宁书音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摸着那本册子,想着父亲,想着弟弟,想着那些泛黄的卷宗,也想着沈观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庭中那株桃树在月光下摇曳。
“真相在河底......”她轻声念着这句话。
哪条河?什么真相?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