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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河疑云 ...

  •     宁书音回到宁府时,已是四更天。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后窗翻回房间,脱下外衣,手还在微微发抖。

      手中那本《河工纪要》,第三十七页那行小字,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眼里。

      “余款不知所踪……暴毙……失踪……”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小心地点亮灯,将书摊在桌上。昏黄的灯光下,那行字显得更加诡异——墨迹是暗红色的,不像是寻常墨汁,倒像是……血?

      宁书音凑近细看,又闻了闻。没有血腥味,但有种极淡的、类似朱砂的气味。

      是特制的颜料。

      她压下心头的惊悸,仔细看那一页的内容。记录很详实:永昌三年六月,清河疏浚工程启动,工部侍郎赵文渊督工。征民夫三万,耗银五十万两,历时一年……

      但对照批注,一切都不一样了。

      “实则只疏三十里。”

      她快速心算。清河全长二百余里,若只疏浚三十里,那五十万两银子,至少有四十万两不知去向。四十万两——足以养活一支军队。

      御史王涣查案暴毙,其子失踪。

      王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宁书音在记忆中搜索,忽然想起父亲遗册里提过一句:“王御史清正,可托付。”

      难道父亲认识王涣?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天色渐亮,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院子里传来仆人们洒扫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去翰林院当值。

      “少爷,该起了。”青黛在门外轻唤。

      宁书音应了一声,迅速将《河工纪要》藏进暗格。她换上常服,用早膳时,祖父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今日早些回来。”

      ......

      辰时,翰林院。

      宁书音踏进藏书阁时,王翰林已经到了。这位中年官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箱卷宗。

      “今日整理那些。按年代分类,缺损的挑出来。”

      “是。”

      宁书音走到那几口木箱前。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她打开第一口箱子,一股陈腐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大多是前朝的文书,有些已经脆得拿不起来。她小心地一份份取出,按年份摆好。这些工作枯燥,却能让她暂时不去想昨夜的事。

      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去。

      沈观复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给她那本书,是真的想帮她,还是试探?或者是……想借她的手,掀开什么?

      “宁修撰。”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书音手一抖,手中的卷宗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心神,转身行礼:“周大人。”

      掌院学士周崇礼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沈观复。

      他今日换了身鸦青色常服,腰间缀着块羊脂白玉,衬得整个人清贵沉静。他目光扫过宁书音,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

      “宁修撰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宁书音垂眸:“谢王爷关心,下官只是……看卷宗看得晚了些。”

      “哦?”沈观复走进来,随手拿起一份她刚整理好的文书,“永昌元年的田赋记录……宁修撰对赋税也有兴趣?”

      “下官只是按王大人吩咐整理。”

      “是吗。”沈观复放下文书,走到她面前,“那《水利辑要》的初稿,宁修撰可有了头绪?”

      宁书音心头一紧。这才是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回王爷,下官正在收集前朝治水典籍,只是有些资料……尚不齐全。”

      “缺什么?”

      “清河历年疏浚工程的详细记录。”宁书音抬起头,看向沈观复,“下官想参考前人经验,但翰林院所藏,似乎只有永昌三年的记载,且语焉不详。”

      沈观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永昌三年……”他重复道,转向周崇礼,“周大人,本王记得,都水监应该有更详细的记录?”

      周崇礼忙躬身:“王爷记得不错。都水监专司水利,历年工程都有存档。只是……”

      “只是什么?”

      “都水监的存档,需工部批文才能调阅。”周崇礼面露难色,“而且,永昌年间的卷宗,怕是已不齐全了。”

      沈观复沉吟片刻,忽然道:“宁修撰。”

      “下官在。”

      “你随本王去都水监一趟。正好,本王也有些事要问都水使者。”

      ......

      都水监在皇城西侧,与工部衙门相邻。一路上,沈观复骑马,宁书音乘车。车内,她握着袖中的短刀——那是出门前临时塞进去的,不知为何,她觉得需要防身。

      马车停下,宁书音下车,看见一座不算宏伟的官署,门楣上悬着“都水监”的牌匾。门口两尊石兽已有些风化,台阶缝里长着杂草。

      “都水监清闲,这些年越发不像样了。”沈观复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率先走进去。

      里面确实清闲。几个小吏在廊下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头,待看清是沈观复,吓得连滚带爬跪了一地。

      “王、王爷……”

      “你们监正在哪?”

      “在、在后堂……”

      沈观复没理他们,径直往后堂去。宁书音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庭院。院子里堆着些破损的测量工具,墙角生着青苔,处处透着颓败。

      后堂里,都水使者孙大成正伏在案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沈观复,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王、王爷!下官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沈观复在堂中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凌乱的桌案,“永昌三年的清河疏浚工程卷宗,取来。”

      孙大成冷汗直流:“王爷,那些陈年旧档,怕、怕是不好找……”

      “本王等你。”沈观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大成连声应是,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堂中只剩两人。沈观复慢悠悠喝茶,宁书音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墙上挂的一幅地图上——是大景水系图,用朱笔标注着各处水患。

      她的目光落在清河那段,那里被反复描画,墨迹重叠。

      “看出什么了?”沈观复忽然问。

      宁书音收回目光:“回王爷,地图上清河段标注最多,想必是水患频发之地。”

      “岂止频发。”沈观复放下茶盏,“永昌三年那场大水,淹了三府十八县,死伤十万。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疏浚,你猜结果如何?”

      宁书音心跳加速,面上却平静:“下官不知。”

      “结果就是,”沈观复看着她,一字一句,“三年后,又淹了一次。这次拨银八十万两。”

      堂中寂静。

      就在这时,孙大成抱着几卷泛黄的卷宗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王爷,就、就这些了。永昌三年的记录,大多……大多遗失了。”

      沈观复没说话,示意宁书音去看。

      宁书音上前,展开卷宗。纸张已经发脆,墨迹晕开,但还能辨认。她一份份看过,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卷宗记载的,和《河工纪要》里的官样文章截然不同。

      “征民夫三万,实到一万七,余者以银抵役……”

      “耗银五十万两,实发二十八万两,余者……充作别用?”

      “疏浚河段……三十里?”

      最后一句,和那行批注对上了。

      宁书音抬头看向孙大成:“孙大人,这‘实发二十八万两’,是什么意思?余下的二十二万两,充作什么用?”

      孙大成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这、这……年代久远,下官也不知……”

      “那你可知,当年督工的工部侍郎赵文渊,后来如何了?”沈观复忽然开口。

      孙大成腿一软,直接跪下了:“王、王爷……下官真的不知啊!赵侍郎他、他后来升任工部尚书,再后来告老还乡,就、就没了消息……”

      “告老还乡?”沈观复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永昌七年,赵文渊暴毙于回乡途中,尸骨无存。孙大人,你可知道?”

      孙大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宁书音握紧了卷宗。她看向沈观复,后者也正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王涣查案暴毙,其子失踪。赵文渊回乡途中暴毙,尸骨无存。”沈观复缓缓道,“宁修撰,你现在还觉得,清河的事,只是水患吗?”

      宁书音说不出话。

      “王、王爷……”孙大成颤声开口,“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下官是永昌十年才调来都水监的,之前的案子,下官一概不知啊……”

      “本王知道。”沈观复站起身,走到孙大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本王今日来,不是问你,是让你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扔在孙大成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孙大成颤抖着手拾起奏折,打开,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

      宁书音看不见奏折内容,但从孙大成的反应,她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王、王爷……这、这从何而来……”孙大成语无伦次。

      “从何而来不重要。”沈观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重要的是,孙大人,你想不想活着看见明年的桃花?”

      孙大成拼命磕头:“王爷开恩!王爷开恩!下官、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那就好。”沈观复直起身,转向宁书音,“宁修撰,卷宗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宁书音沉默片刻,道:“永昌三年的清河疏浚工程,账目不清,款项不明,工程缩水,其中必有猫腻。御史王涣查案暴毙,其子失踪,督工赵文渊回乡途中暴毙,尸骨无存——这一连串的‘意外’,恐怕不是意外。”

      “说下去。”

      “下官以为,”宁书音深吸一口气,“清河之事,不是天灾,是人祸。而这人祸的根子,不在河底,在……”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朝堂。”

      堂中死寂。

      孙大成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观复看着宁书音,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宁书音心头一松。

      “说得好。”他说,“那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宁书音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一下,才道:“下官以为,当从三处入手。其一,寻访当年参与工程的民夫、工匠,哪怕找到一两个活口也好。其二,查清河沿岸州县的赋税记录,看永昌三年后,当地赋税可有异常。其三……”

      她停住了。

      “其三是什么?”

      宁书音看着沈观复,一字一句道:“查赵文渊的家人、门生、故旧。他暴毙途中,总该有人收尸。收尸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沈观复没说话。

      他背着手,在堂中踱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许久,他停住脚步,对孙大成道:

      “今日之事,若传出半句,你知道后果。”

      孙大成磕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起来吧。”沈观复转向宁书音,“宁修撰,随本王来。”

      ......

      出了都水监,已是午后。沈观复没上马,而是步行往皇城方向走。宁书音跟在他身后半步,心中忐忑。

      “你刚才说的第三点,”沈观复忽然开口,“赵文渊的家人,不用查了。”

      宁书音一怔。

      “他暴毙后三个月,家中失火,一家十三口,无一幸免。”沈观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门生故旧,或死或散,如今还在朝的,只剩一个。”

      “谁?”

      沈观复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工部尚书,赵永淳。”

      宁书音倒吸一口凉气。

      赵永淳——赵尚书。昨日在殿上,驳斥她“以工代赈”的赵尚书。今日在都水监,孙大成提到“赵侍郎”时,她就该想到的。

      赵文渊,赵永淳。都姓赵,都是工部……

      “他们是兄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亲兄弟。”沈观复道,“赵文渊是兄,赵永淳是弟。永昌三年,赵文渊督工清河,赵永淳时任工部郎中,是副手。三年后,赵文渊暴毙,赵永淳接任工部侍郎。又三年,升任工部尚书,至今。”

      宁书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赵永淳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王爷为何告诉下官这些?”她听见自己问。

      沈观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宁书音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父亲宁怀远,当年也查过这个案子。”

      宁书音如遭雷击。

      父亲?

      那个温文尔雅、总是捧着书卷的父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只会吟诗作画、从不问政事的父亲?

      “不可能……”她喃喃。

      “永昌五年,你父亲任翰林院编修,奉旨编纂《景朝典章》,有权调阅各部存档。”沈观复缓缓道,“他调阅了永昌三年的工部账册,三日后,便上书弹劾赵文渊贪墨河工银两。”

      宁书音浑身冰凉。

      “然后呢?”

      “然后,”沈观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奏折石沉大海。三个月后,你父亲‘病逝’。”

      病逝。

      宁书音记得那个冬天。父亲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卧床不起。请了无数大夫,都说只是风寒,可父亲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最后那个雪夜,父亲握着她的手,说了句“阿音,要好好的”,便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真的病逝。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不是。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那本账册。”沈观复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父亲弹劾赵文渊的奏折里,附了一页账册抄本。那一页,记录了二十二万两白银的流向——不是充作别用,是进了某个人的私库。”

      “谁?”

      沈观复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宁书音,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要把她吸进去。

      “宁修撰,”他忽然换了称呼,“你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还在吗?”

      宁书音心头剧震。

      他知道,他知道父亲留下了东西。

      “下官……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她强迫自己镇定。

      沈观复笑了,“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一样固执,一样……不怕死。”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宁书音跟上去,脚步有些踉跄。

      “王爷,”她听见自己问,“那个人是谁?”

      沈观复没回头。

      “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

      “可我想知道。”宁书音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父亲因何而死,我总该知道。”

      沈观复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宁书音。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血色,只有倔强。

      “等你坐到足够高的位置,”他说,“自然就会知道。”

      说完,他迈步离开,留下宁书音一个人站在皇城的红墙下。

      阳光很暖,她却觉得冷。

      父亲是因查清河案而死,书砚是落水而亡,而她,顶着弟弟的名字,走进了这个漩涡。

      是巧合吗?还是……命运?

      宁书音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有几缕云飘过。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阿音,要好好的。”

      好好活着。

      可如果活着,就要对真相视而不见,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宁书音握紧了拳,她要查下去,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要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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