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探藏书阁 夜深了 ...
-
夜深了。
宁书音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看父亲的遗册。册子不厚,约莫二三十页,墨迹已有些晕开,但字字清晰。
除了开篇那句关于治水与治国的话,后面大多是父亲与林道子那夜长谈的片段记录。有些地方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记下的。
“……林公言,大景水系,有三大隐忧。一为黄河夺淮后,淮水无处可去,必成大患。二为洞庭淤塞,云梦泽缩,长江泄洪之力日衰。三为……”
字迹在这里模糊了。
宁书音凑近灯盏,仔细辨认,隐约看出是“漕运”二字,但后面被墨渍污染,看不真切。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是父亲自己的批注,用朱笔写着:
“林公所言三大隐忧,实乃三大弊政。黄河夺淮百年,历任河督只知加高堤坝,不知疏浚入海故道,为何?因疏浚工程浩大,非一任可成,无人愿为后人栽树。而年年修堤,年年拨款,其中油水……”
朱笔在这里断了。
宁书音心中一紧。她想起白日沈观复说的:林道子是因为要查河工银两才遭祸的。父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没写下去。
册子最后几页,是父亲抄录的一些治水口诀,像是民间流传的歌谣:
“春修堤,夏防汛,秋疏通,冬备料。”
“水走高处,人走低处,天走无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
最后一句下面,父亲用朱笔画了圈,批了四个小字:“此乃关键。”
宁书音盯着那句话。“河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这似乎不只是治水的道理。她想起日间在翰林院看到的那些奏折,那些年年修、年年垮的堤坝,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如果河流改道是天命,那逼百姓在故土等死,又是什么?
“咚咚。”
轻微的叩门声。
“少爷,是我。”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宁书音收起册子:“进来。”
门开了,青黛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莲子羹。她放下托盘,转身小心地关好门,这才走回宁书音身边,声音更低了:
“少爷,福伯让我传话,说今日府外有几个生面孔转悠,像是盯梢的。”
宁书音心中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午后开始,到现在还有人在对面茶楼坐着。”青黛说,“福伯让阿默去打听了一下,那些人像是赵尚书府上的。”
赵尚书……
宁书音想起白日周崇礼的话。看来,殿上那番话,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祖父知道吗?”
“老太爷说,让少爷不必担心,府里上下他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人乱说话。”青黛顿了顿,“只是老太爷让奴婢提醒少爷,翰林院那边……也要小心。”
宁书音点点头。她舀了一勺莲子羹,忽然问:“青黛,你还记得书砚吗?”
青黛眼眶一红:“记得……小少爷最爱吃奴婢做的桂花糕,每次都说……”
“他落水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青黛愣住了,不明白宁书音为何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仔细回想:“那天很冷,小少爷穿了那件新做的宝蓝缎面袄子,领口镶了白狐毛……夫人前一日才让人送来的。”
宁书音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记得。那天书砚穿着新衣,高高兴兴地说要去河边看人凿冰捕鱼。她不放心,要跟去,书砚却笑着说:“姐姐,我是男子汉了,能自己玩。”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少爷……”青黛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宁书音回过神,摇摇头:“我没事。你去歇着吧,我再看会儿书。”
青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门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宁书音却再也看不进去。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已深,宁府所在的安宁坊寂静无声。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寥。
忽然,她看见对面巷口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些人在茶楼,不会躲在这种角落,而且那人影……动作很快,像是会功夫的。
宁书音心中一紧,立刻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是她看错了?
就在她准备重新点灯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宁书音浑身汗毛倒竖。她慢慢蹲下身,摸到书案下——那里有个暗格,是祖父特意让匠人做的,里面放着一把短刀。
她握住了刀柄。
窗外的声音停了。许久,又传来一声轻响,这次是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猫。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从窗外,而是从……屋顶?
宁书音抬头,看着头顶的房梁。这间屋子是宁府的主屋之一,屋顶很高,上面还有一层隔板,用来堆放杂物。
脚步声在屋顶上移动,很轻,很慢,似乎在寻找什么。
宁书音握紧了刀,慢慢挪到门边。她不能喊人——万一惊动了贼人,伤到祖父怎么办?而且,她现在是“宁书砚”,宁府唯一的少爷,这种时候应该挺身而出。
可她是女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六年了,她早已习惯以男子的身份面对一切。
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她房间的正上方。
宁书音的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庭院里月光如水,寂静无人。她抬头看屋顶——瓦片整齐,没有任何异样。
“少爷?”守夜的老仆听到动静,提着灯笼从廊下走来,“您怎么还没睡?”
“方才听到些动静,出来看看。”宁书音尽量让声音平稳,“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老仆摇头,“老奴一直守着,连只野猫都没进来。”
宁书音皱了皱眉。难道真是她听错了?
“许是我听岔了。”她说着,转身回屋。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屋顶。
月光下,一切如常。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重新点灯,坐回书案前,宁书音却再也静不下心。她摊开父亲的遗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那里除了那些口诀,还画了一幅简图——几条曲折的线,像是河流,中间标了几个点,旁边写着小字,但被水渍晕染,看不清楚。
宁书音盯着那幅图,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大景舆地图志》。这是她入翰林院前特意让祖父找来的,里面有大景全境的地图。
她翻到江淮那页,对照着父亲画的简图。
几条线……黄河、淮河、运河的交汇处……那几个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清河口。
这是黄河夺淮后形成的一个新河口,位于淮安府下游。父亲标记的点,似乎就在这附近。
“真相在河底……”
难道林道子说的“河”,指的是清河?
可清河绵延数百里,河底……河底有什么?
宁书音百思不得其解。她决定,明日去翰林院,再查查关于清河的资料。
但转念一想,白日人多眼杂,若她专门查清河,难免引人注意。而且,若真有人盯着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今夜就去。
这个念头很冒险,但一想到父亲留下的线索,想到林道子,想到那些可能被掩埋的真相,宁书音就坐不住了。
她换上深色衣裳,束紧胸,将头发全部束进幞头。镜中的人,俨然一个清秀少年。她又从暗格中取出短刀,插在靴筒里。
推开后窗,宁府的后墙外是一条僻静小巷。她小时候常和书砚从这里偷溜出去,对这里很熟悉。
夜色正浓,宁书音翻墙而出,落地无声。
长安城实行宵禁,但这个时辰坊门已关,坊内却还可以走动。她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往翰林院方向走去。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与宁府所在的安宁坊隔了三个坊。宁书音专挑小巷走,避开打更人和巡夜的武侯。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翰林院所在的崇文坊。
坊门紧闭,但坊墙不高。宁书音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踩着墙边的老树,翻了过去。
翰林院就在坊内东侧,此时大门紧闭,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宁书音绕到后院。那里有一处矮墙,墙头生着杂草,是翰林院最不起眼的地方。她记得白日里看见,这墙内就是藏书阁的后院。
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而上。
动作一气呵成——这六年,她不仅学文,也悄悄跟着府里的护院学了些拳脚。祖父起初反对,后来叹口气说:“学些防身功夫也好。”
墙内果然是藏书阁的后院。院中有一口井,几株老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藏书阁的门锁着,但宁书音白日里就留意到,西侧有一扇窗的插销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她绕到西侧,果然,那扇窗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翻身而入。
阁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见一排排书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宁书音不敢点灯,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借着这点光,走向白日里整理卷宗的地方。
水利类的卷宗在二楼东侧。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到了,就是这里。
白日里她看到的那几份提及林道子的奏疏,应该还在最上面的架子上。她踮脚去够,却差了一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咔哒”一声。
像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宁书音浑身一僵,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书架后。
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楼梯传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宁书音屏住呼吸,手摸向靴筒里的短刀。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
那人上了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宁书音从书架缝隙中看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穿着深色衣裳。
那人径直走向她刚才站的位置,停在那排书架前。
宁书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人伸手,准确无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份卷宗——正是她白日看过的永昌三年的那份。
他翻开卷宗,就着月光看了起来。
月光移动,照在他的侧脸上。
宁书音瞳孔骤缩。
沈观复。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在这个时候?
沈观复看得很专注,一页页翻过,不时停下,似乎在思考什么。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
宁书音一动不敢动。她知道沈观复会武功——朝野皆知,摄政王年少时曾随军出征,一身功夫是从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若被发现……
她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观复看完了那份奏疏,又放回去,然后走向另一排书架。那排书架放的都是地方志,他似乎在找什么,手指在一册册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一本上。
《淮安府志》。
他抽出来,翻开。月光下,宁书音看见他翻到了某页,手指停在上面,久久不动。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藏书阁中格外清晰:
“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宁书音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怎么办?出去?不出去?
沈观复合上书,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投向宁书音藏身的书架。
“宁修撰,夜探藏书阁,可是大罪。”
宁书音知道躲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出来,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王爷。”
月光下,她看见沈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免礼。”他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说说,为何深夜来此?”
宁书音大脑飞速运转。实话不能说,但谎话也瞒不过眼前这人。她只能半真半假:
“下官白日整理卷宗,见永昌三年水患记录中有几处疑点,想再来查证。因……因心中急切,等不到明日,便贸然前来,请王爷恕罪。”
“疑点?”沈观复挑眉,“什么疑点?”
“奏疏中提到,大水冲垮龙王庙,庙基下现石碑,刻有林道子所留谶语。”宁书音斟酌着措辞,“但下官查过,林道子卒于永昌元年,而那场水患是永昌三年。他如何能预知两年后的水患,并提前留下石碑?”
沈观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书音硬着头皮继续说:“再者,石碑若真在庙基下,说明龙王庙是建在石碑之上的。可当地县志记载,那座龙王庙建于永昌二年,时间上……对不上。”
这是她白日里就发现的疑点,只是没来得及深究。
沈观复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宁修撰果然心细如发。”他说,“那你可知,这疑点为何无人提及?”
宁书音摇头。
“因为当年勘察此案的官员,回京后不出三月,便‘暴病身亡’了。”沈观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与他同行的三个随从,也相继‘意外’去世。此案,就此了结。”
宁书音后背发凉。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沈观复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宁书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混合着夜露的凉意。
“宁修撰,”他低头看她,月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你该懂。”
宁书音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一个单薄的、仰着脸的少年,眼中藏着惊惧,却也藏着倔强。
“下官懂。”她说,“但下官更懂,若人人因怕死而沉默,那真相便永远不见天日。那些因水患而死的人,便永远等不到一个公道。”
沈观复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伸手。
宁书音浑身一僵,却不敢动。那只手越过她的肩,从她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河工纪要》。
“这本书,”沈观复将书递给她,“第三十七页,有你想要的答案。”
宁书音接过书,厚重的书册让她手一沉。
“不过,”沈观复转身,往楼梯走去,“今夜你从未来过这里,我也从未见过你。明白吗?”
“……明白。”
沈观复下了楼。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宁书音站在月光里,许久,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书。《河工纪要》,编著者是……工部侍郎,赵文渊。
赵尚书的弟弟。
她翻开书,找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记载的是永昌三年的清河疏浚工程。工程耗费白银五十万两,征用民夫三万,历时一年。完工后,清河“水流通畅,再无泛滥”。
但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实则只疏三十里,余款不知所踪。御史王涣查,暴毙,其子继查,失踪。”
字迹很陌生,不是沈观复的。
那是谁?
宁书音忽然想起父亲遗册里那句话:“真相在河底。”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整个长安城都在沉睡。
可她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