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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意料之外 晨光穿过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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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会展中心的钢架缝隙,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钟叙蹲在第三块幕墙单元板前,手里的塞尺正卡进接缝处,0.2毫米的间隙,不多不少,刚好在他划定的安全阈值内。
“澳洲标准允许0.5毫米,你这是给自己找罪受。”沈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的水平仪气泡在刻度线中央微微晃动。
钟叙没抬头,把塞尺抽出来收好:“标准是底线,不是上限。”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沈砚脚下的脚手架,“踏板螺丝再拧两圈,昨天检查时发现有点松。”
沈砚挑眉,弯腰去摸螺丝,指尖果然碰到松动的螺纹。“你眼睛长在背后了?”他笑着拧紧螺丝,金属摩擦的“咯吱”声混在远处塔吊的轰鸣里,“昨晚留到半夜,就为了盯这块板?”
“不然呢?”钟叙扯了扯安全帽的带子,晨光在他睫毛上跳了跳,“让澳洲监理明天拿着放大镜挑刺?”
沈砚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落地时带起一阵尘土。他走近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半米,能闻到钟叙衬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是昨天在工地医疗点处理划伤时沾到的。“他们今早没来找麻烦?”
“在会议室喝咖啡,说要等‘最终结果’。”钟叙模仿着澳洲监理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估计在打赌我能不能通过验收。”
沈砚低笑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李工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昨天没吃晚饭。”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个白胖的包子,还带着余温,肉馅的香气混着面香漫出来。
钟叙愣了愣。他确实忘了吃晚饭,昨晚盯着工人调整单元板角度,直到凌晨才回公寓,倒头就睡,连冰箱都没打开过。“替我谢他。”
“谢就不必了,”沈砚把饭盒塞到他手里,“让他在验收报告上少挑点毛病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包子是街角那家华人店买的,老板说你上周买过两次。”
钟叙捏着温热的饭盒,忽然想起上周加班晚了,确实在那家店买过包子。当时沈砚也在,站在玻璃柜前挑面包,指尖在“可颂”和“肉包”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肉包,说“偶尔也得吃点带馅的”。
他咬了口包子,温热的肉汁在舌尖散开。“你也没吃?”
“等你一起。”沈砚靠在脚手架上,看着他小口吞咽的样子,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你们团队的人说,你忙起来能一天不吃饭,胃是铁打的?”
“差不多。”钟叙含糊地应着,又咬了一大口。其实不是不饿,只是忙起来就忘了,等想起时,食堂早就关了门。以前在江城时,总有人把热好的饭菜放在他画图的桌上,现在……他舌尖的动作顿了顿,把后半句想法咽了下去。
沈砚没注意到他的失神,从背包里拿出份图纸:“看看这个。”是幕墙密封胶的替代方案,他用红笔圈出耐候等级参数,“这种硅酮胶的抗紫外线性能比现在用的好30%,就是供货周期要多三天。”
钟叙接过图纸,指尖在参数上划过。沈砚的字迹很规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却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大概是算对数据时随手画的。“三天没问题,”他抬头,“我让采购部催一下。”
“已经打过电话了。”沈砚从他手里抽回图纸,叠成整齐的方块,“供应商说优先给我们发货,毕竟……”他笑了笑,“他们老板也住江城,说‘老乡得互相帮衬’。”
钟叙的动作顿了顿。江城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圈浅淡的涟漪。他有多久没回去了?八个月?还是九个月?分公司项目启动时是初春,现在墨尔本已经入夏,江城里的梧桐树,该又长满巴掌大的叶子了吧。
“发什么呆?”沈砚用手肘碰了碰他,“包子凉了。”
钟叙回过神,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没什么,”他含糊道,“在想验收流程。”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身爬上脚手架,开始检查下一块单元板,金属检测仪的嗡鸣声再次响起,像只勤恳的小虫。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检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稳的气场,像他设计的地基,不张扬,却让人踏实。
上午十点,澳洲监理终于带着团队出现在现场。为首的金发男人抱着手臂,目光在幕墙单元板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破绽。“钟工,”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我们要随机抽查三块板。”
“请便。”钟叙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数,他昨晚让工人把所有单元板都复查了一遍,误差最大的也没超过0.3毫米。
抽查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澳洲监理带来的仪器显示的数据,和钟叙团队的检测报告几乎一致。当最后一块板的垂直度检测完成,金发男人终于收起了挑剔的神色,对着钟叙伸出手:“恭喜,通过验收。”
钟叙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汗湿。“谢谢。”
送走澳洲团队,现场的工人欢呼起来。李工跑过来,递上瓶冰镇可乐:“钟工,可算过了!晚上必须庆祝!”
钟叙拧开可乐,冰凉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晚上再说,先把后续的密封胶换上。”他看向沈砚,“你说的那种硅酮胶,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上午。”沈砚拿出手机,调出物流信息,“我让供应商发了加急件。”
钟叙点头,把喝完的可乐瓶扔掉。“我先去趟预制构件厂。”
沈砚看着他走向工地出口的背影。钟叙走路很快,脊背挺得很直,像根被拉紧的弦。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监控室看到的画面,凌晨两点,钟叙还在现场,拿着手电筒一块板一块板地照,光柱在黑暗里移动,像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预制构件厂的自动化生产线在高速运转,机械臂精准地抓取钢筋,焊接火花在密闭车间里连成一片光网。钟叙站在监控屏前,看着每块构件的参数跳出来,眉头渐渐松开。
“钟工,”车间主任递过来份报表,“这批构件的强度检测全过了,比国标还高10%。”
“很好。”钟叙翻着报表,忽然指着其中一项,“这个批次的混凝土养护时间再加两天,最近温度高,怕水化热没散透。”
“可是……”主任有点犹豫,“甲方那边催得紧。”
“我去跟甲方说。”钟叙合上报表,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质量不能让步。”
走出车间时,阳光正烈,把地面晒得发烫。钟叙站在树荫下,拿出手机想给沈砚发消息,却先看到了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老房子的租客退租了,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满院。”
他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那院子里的栀子花,是他小时候栽的,每年夏天都开得热热闹闹。后来搬了家,老房子租给了别人,他就再也没回去看过。
“在等人?”沈砚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顶草帽,帽檐上还沾着点草屑,“刚去旁边的草地转了转,看到这个,想着给你挡挡太阳。”
钟叙接过草帽,草编的纹理硌着掌心,带着点阳光的温度。“刚想给你发消息,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巧了,”沈砚笑了,“我正想问你。”他指了指远处的炊烟,“前面有家农场餐厅,据说牛排不错。”
两人并肩往餐厅走,脚下的土路被晒得软绵绵的,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麦秸秆的清香。钟叙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也是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夏天,表哥拉着他去田埂上摘野草莓,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却笑得停不下来。
“在想什么?”沈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没什么,”钟叙笑了笑,“想起小时候的事。”
农场餐厅的露天座位在葡萄藤架下,绿藤垂下来,挡了大半的阳光。沈砚点了两份牛排,要了瓶本地的白葡萄酒。服务员倒酒时,钟叙注意到沈砚的手腕上戴着串简单的木珠,颜色是深沉的棕,像被盘了很多年。
“这串珠子……”
“我爸送的,”沈砚转动着木珠,“他说搞工程的人,手上戴点木头的东西,能静下心。”他顿了顿,“他以前在非洲修铁路,戴了十年,后来传给了我。”
钟叙看着那串木珠,忽然想起自己工具箱里的那把卷尺,是大学毕业时导师送的,说“量准了尺寸,才能走稳了路”。他带了八年,卷尺的外壳磨得发亮,却还是舍不得换。
“你好像很念旧。”钟叙说。
“算是吧。”沈砚喝了口酒,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里,“有些东西跟着久了,就成了习惯。”他转头看向钟叙,“你呢?有没有什么带了很多年的东西?”
钟叙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划了划。他想起自己钱包里的那张照片,是刚入职时拍的,穿着崭新的工装,站在工地门口,笑得有点傻。他带了五年,换了三个钱包,却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有。”他轻声说,没细说。
牛排上来时,滋滋地冒着热气。沈砚替他切好,推到他面前:“七分熟,应该合你口味。”昨天在清吧,钟叙点的牛排就是七分熟,他记在了心里。
钟叙拿起刀叉,忽然觉得,沈砚这人像他设计的通风系统,不刻意,却总能在细微处留有余地,让人觉得舒服。
午饭吃到一半,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在天上晕开。“要下雨了。”沈砚抬头看了看天,“预制构件厂的露天料场,得赶紧盖好防水布。”
两人结了账,快步往厂区走。刚到料场,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钢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工人们正忙着盖防水布,钟叙和沈砚也加入进去,雨幕里,两人的身影在料场里穿梭,雨声、喊声、防水布被风吹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首热闹的歌。
雨停时,天边挂起了道彩虹,横跨在麦田和厂房之间。钟叙站在料场边,看着沈砚甩动着湿透的衬衫,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处,像串碎钻。
“回去换件衣服吧,”钟叙说,“别感冒了。”
“你也是。”沈砚看着他湿透的裤脚,“你公寓有姜汤吗?没有的话,我那里有。”
钟叙想了想,自己的公寓里只有速溶咖啡和牛奶。“那……麻烦你了。”
沈砚的公寓离工地不远,是栋两层的小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桉树,树干挺拔,像守卫的士兵。屋里的装修很简单,浅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建筑素描,画的都是些老房子,线条温和。
“随便坐,”沈砚从卧室拿了件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浴室在那边,你先洗吧。”
钟叙接过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哗哗地流下来,洗去了身上的雨水和尘土,也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比前几天精神了些。
穿好沈砚的衣服时,他愣了愣。衬衫的肩宽比他宽一点,袖子长了截,却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沈砚身上的味道一样。
走出浴室,沈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膝盖上盖着条毯子。看到钟叙出来,他合上书:“姜汤在厨房,温着呢。”
钟叙走到厨房,端起那碗姜汤,温热的甜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他忽然觉得,墨尔本的夏天,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长一点,也暖一点。
窗外的彩虹还没散,桉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钟叙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沈砚,忽然觉得,有些相遇就像这场雨,来得突然,却也留下了彩虹。
至于以后会怎样,或许就像沈砚说的,不必急,习惯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喝了口姜汤,甜味在舌尖散开,像这个下午,带着点意料之外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