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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未停 “有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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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的雨总是黏腻又阴冷,像化不开的愁绪,缠在窗沿,也缠在我的骨缝里。
我坐在地板上,背抵着冰冷的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直到掐出几道泛红的印子,才迟钝地感觉到一点疼。
脑子里很乱。
有嘈杂的声音,有模糊的画面,有别人说的话,也有我自己反复盘旋、却怎么也抓不住的念头。世界在我眼前是扭曲的,明明安安静静的房间,却总像有无数根线在拉扯我的神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故意消沉。
只是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进深渊。开心是假的,平静是装的,就连看向窗外的目光,都是散的、空的,没有一点焦点。
有时候我会突然愣住,半天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
有时候又过分敏感,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在我心里掀起巨浪,让我浑身发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藏进没人找得到的角落。
哥哥靠近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躲,又忍不住贪恋那一点温度。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像一株生了病的植物,根烂在土里,叶子蔫着,连阳光照在身上,都觉得刺眼又难堪。
“我是不是……很糟糕?”
我轻声问,声音细得像要断掉,眼睛红红的,却不敢掉泪。
“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顾清淮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本就话少(对我除外),此刻垂着眼,看着蜷缩在地板上的我,墨色的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隐忍,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还有我压抑的、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顾清淮缓缓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我这副一碰就碎的身躯。他没有伸手碰我,只是保持着一个温和又安全的距离,声音低沉沙哑,是独属于我的温柔:“没有。”
简单两个字,稳稳落进我乱糟糟的心里。
我的肩膀抖得更厉害,眼眶彻底红透,泪珠在睫羽上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下来。我怕自己这副疯癫难看的样子被哥哥看到,连最后一点温暖都要推开。
“他们都骂我……是疯子。”我埋着头,声音哽咽,细碎的话语带着哭腔,“二姨夫也想把我送走……我就是个累赘。”
那些在学校里被人推搡、被人指指点点的画面,那些家里亲戚嫌恶鄙夷的眼神,此刻全都搅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疯狂叫嚣,神经像是要被生生扯断。
我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攥得更紧,掌心的红印渗了血丝,整个人往墙角更缩了缩,陷入自我厌弃的崩溃里。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头顶。
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摩挲着我的发丝,是我最熟悉的、能让我瞬间安定下来的温度。
顾清淮终于伸手,将我这个浑身是刺又脆弱不堪的小孩,轻轻揽进了怀里。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稳稳地抱着我,胸膛宽阔又温暖,隔绝了所有阴冷与恶意。我僵了一瞬,再也忍不住,伸手死死揪住他的衣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哭得浑身颤抖。
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出来。
顾清淮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温柔至极,我能感觉到他看向门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刚才二姨夫那句“干脆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我听得一字不落,想来他也是。
他说谁敢把我推入深渊。
他就毁了谁。
我哭得渐渐脱力,抓着他衣服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在顾清淮的怀抱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淡去,扭曲的世界渐渐归位,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我吸着鼻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声音委屈,带着哭后的沙哑:“哥……”
“我在。”顾清淮低头,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送走。”
“有我在,你不用撑。”
只要他在,没人能欺负我。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他也会把我,牢牢护在身后。
我哭到脱力,整个人软在顾清淮怀里,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打湿的幼猫。
顾清淮抱着我,指尖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慢得像在碰易碎的瓷。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屋子里却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哥……”我哑着嗓子,还是抓着他的衣服,指尖泛着白,“他们都讨厌我。”
顾清淮低头,看着我掌心还没消下去的红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谁骂你,”他轻声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告诉我。”
我抖了一下,头耷拉着,沉默地把头埋在他怀里。
顾清淮没再追问。
他知道。
学校那些唾沫星子一样的闲话,亲戚们嫌恶的眼神,二姨夫那句“赶紧把他扔出去”的恶语——
这些,我猜他听得比谁都清楚。
只是从不说破。
顾清淮轻轻把我扶起来,替我擦了擦脸,又默默把我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走。”他站起身,拉着我的手,“吃饭。”
我愣了一下。
刚才还崩溃到想死的人,此刻被牵着,竟莫名觉得踏实。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掌心温热,宽大又安稳。
那一刻,脑子里那些嘈杂的线,竟真的松了几根。
我小声应了一声:“……好。”
跟着顾清淮走出房间时,路过客厅。
二姨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出来,立刻皱起眉,尖声开口:“清淮啊,这孩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护着他,以后怎么办?要不——”
话没说完。
顾清淮抬眼。
那是一双平时总是温和的眼睛,却在这一刻,淬着一层冷得近乎锋利的光。
二姨的话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顾清淮没看她,只是低头对我说:“去厨房。”
语气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
我被他牵着,脚步轻轻的,不敢多看二姨那张骤然变青的脸。
我只知道——
有哥在,我就什么都不用怕。
餐桌很快端出两碗热汤面。
汤是鲜的,面是软的,上面卧着一个煎得刚刚好的荷包蛋。
顾清淮把碗推到我面前,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吃。”
我捧着碗,热汤氤氲了我的眼镜,眼前一片模糊。
我却能感觉到,每一口吃下去,胃里都暖了一点。
暖到,好像没那么想掉进深渊里了。
吃到一半,我抬头,偷偷看向顾清淮。
对方吃得很慢,几乎没什么表情,却会在我夹菜慢了半拍时,顺手递过勺子。
“慢点。”
我鼻尖一酸,差点又要掉泪,赶紧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面。
我说不清。
只是越被温柔对待,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也越……舍不得离开。
吃完面,顾清淮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响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手指轻轻攥了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哥哥的?
是某个雨夜,我被同学围在厕所角落,顾清淮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还是第一次发病,他抱着我,轻声说“有我在”的时候?
又或者,更早以前。
早在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时候,我就把顾清淮,当成了唯一的光。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慢,却很稳。
我轻声说了句:“哥。”
顾清淮回头,看我:“嗯?”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没事了。”
顾清淮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轻轻点头:“好。”
他没问“真的吗”。
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的“没事”,永远是建立在他身上的。
我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顾清淮的腰。
动作很轻,很怯,像怕被推开。
顾清淮身体微僵,随即,抬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
“抱住我。”他低声说,“就不用撑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闷闷地嗯了声,吸了一口气。
雨还在下。
但我好像忽然有了一点勇气。
——哪怕世界是黏腻的、阴冷的、充满恶意的。
——至少此刻,有人抱着我。
——至少此刻,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