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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雪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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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大雪。
一年的最后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紫禁城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扫雪的小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但雪太大了，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按惯例，除夕之夜，皇帝要在太和殿设宴，与百官同乐。但今年不同——先帝新丧，太后被废，新皇尚未登基。这场宴席，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萧衍最终决定：照常设宴，但一切从简。
“这是新年的第一顿饭，”他对沈渡说，“也是我在东宫的最后一顿饭。过了今夜，我就要搬到乾清宫去了。”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萧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渡，”他忽然开口，“今晚的宴，你陪我去吧。”
沈渡愣了一下：“殿下，臣的身份——”
“你的身份，是我最信任的人。”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够了吗？”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够了。”
*
太和殿，酉时。
殿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百官着朝服，三三两两地坐在席间，低声交谈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萧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扫过那些强颜欢笑的百官，扫过那个原本属于太后的位置——如今空了。
沈渡坐在他身侧，按照萧衍的安排，那个位置原本是给太子妃的。但萧衍没有太子妃，他只有沈渡。
“诸位，”萧衍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今夜是除夕。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朕——”
他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自称“朕”。有些不习惯，有些生涩，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希望，新的一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朕也希望，诸位爱卿，能与朕一起，守护这片江山。”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百官纷纷举杯，山呼万岁。殿内的气氛终于热络了起来，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谈笑，有人开始偷偷打量沈渡——这个坐在太子身侧、与太子并肩而立的锦衣卫。
沈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目光始终落在萧衍身上。
萧衍喝了很多酒。他的脸红了，眼神迷离了，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一个一个地敬过去——敬朝臣，敬宗亲，敬那些曾经看不起他、如今却不得不低头的人。
沈渡没有拦他。他知道，萧衍需要这场酒。这是他的登基前夜，是他向过去告别的仪式。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亥时了。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殿内只剩下萧衍和沈渡。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沈渡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萧衍，”他叫了他的名字，“你喝多了。”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沈渡，”他的声音有些含糊，“我没有喝多。我只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这里。”
沈渡看着他，伸出手，扶他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萧衍靠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太和殿。殿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撒花。
“沈渡，”萧衍忽然说，“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极其生硬地，哼了几句。调子很旧，像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词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旋律，在夜空中回荡。
萧衍听着，笑了。
“沈渡，”他说，“你唱得真难听。”
“那殿下别听了。”
“不，我要听。”
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哼着那首记不清词的歌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萧衍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
东宫，暖阁。
沈渡把萧衍扶到床上，替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萧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一个没有梦的、安心的、温暖的睡眠。
沈渡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萧衍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萧衍，”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他转过身，要走。
“沈渡。”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留下来。”萧衍说，“今晚，留下来陪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在萧衍身边躺下。
萧衍翻过身，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瘦，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但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沈渡伸出手，抱住了他。
“萧衍，”他说，“新年快乐。”
窗外，雪渐渐地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但东宫的暖阁里，两个人相拥而眠，谁都没有说话。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咚——咚——咚——”
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告别过去，又像是在迎接未来。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新的一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