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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惊变 永昌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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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没有放灯。
先帝新丧,太后被废,朝廷连发三道丧诏,举国缟素。往年的花灯锦簇、烟火满天,今年统统不见了踪影。长安街上冷冷清清,连行人都寥寥无几。只有风裹着雪粒,从街巷中呼啸而过,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陛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王福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自登基以来,萧衍的咳血之症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但萧衍哪有时间静养?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朝堂上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
沈渡没有穿朝服,而是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绣春刀,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萧衍看着他的脸色,笑容慢慢凝固了。“怎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萧衍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沈渡跪了下来。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沈渡从不跪他——不是不敬,而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但现在,沈渡跪了。双膝着地,脊背挺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沈渡,”萧衍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起来。”
沈渡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厉,不是锋利,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碎裂的悲伤。
“萧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苏皖棠死了。”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东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呜呜”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
萧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渡继续说,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萧衍的心口上:“太后余党秦池,奉太后密令,于苏州截获长公主及苏贵人。苏贵人被当场处决。长公主夺刀反抗,重伤后坠入运河,生死不明。”
萧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不是苍白,是惨白,像一张宣纸,像一片雪花,像一具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尸体。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不可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姐姐她——”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了沈渡眼里的东西——那不是谎言,不是安慰,而是真真切切的、血淋淋的事实。
“萧衍,”沈渡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已派人去苏州搜寻长公主的下落。活要见人——”
他没有说下半句。死要见尸。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萧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但沈渡看见了他攥着桌沿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像是寒风中的枯叶。
“出去。”萧衍说。
沈渡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萧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尖锐。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退出了东暖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很短,只是一瞬,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沈渡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份密报,纸张已经被他的手心攥得发皱。他低下头,看着上面那行字——“苏氏皖棠,已于昨日处决。”
他忽然想起了苏皖棠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小,总是带着一丝怯怯的笑。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绣的兰花很好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做的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但萧霜雪很喜欢。萧霜雪。
沈渡睁开眼睛,望着走廊尽头黑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而苍凉。如果萧霜雪死了,萧衍怎么办?如果萧霜雪死了,他怎么跟萧衍交代?他答应过的——答应萧衍会保护好她。他没有做到。
*
三日后,正月十八。
搜寻的人从苏州回来了。带回了一具尸体。
不是萧霜雪的。是秦池的。秦池死在了苏州的运河边,胸口被人用刀刺穿,一刀毙命。杀他的人,用的是萧霜雪的发簪——那只白玉簪,萧霜雪从不离身的白玉簪。
沈渡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验尸报告,看了很久。陈骁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大人,”陈骁小心翼翼地说,“长公主她——”
“她还活着。”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她用簪子杀了秦池,然后逃了。”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萧霜雪——那个冷得像冰却又温暖得像火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她答应过苏皖棠,要一起看桃花。她还没有兑现她的诺言,她不会死。
“继续搜。”沈渡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骁转身跑了出去。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幽深而复杂。萧霜雪,你在哪里?
*
乾清宫,东暖阁。
萧衍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他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只是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王福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还没有喝。
“陛下,”王福的声音哽咽,“您多少吃一点吧——”
萧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积雪上,空洞而苍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福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
“出去。”沈渡说。
王福愣了一下,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沈渡,然后端着粥碗退了出去。
沈渡走到萧衍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萧衍的面色白得像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
沈渡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萧衍,”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要撑住。”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姐姐她——”
“她还活着。”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用簪子杀了秦池,然后逃了。她现在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她。”
萧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沈渡,”他的声音哽咽,“你说的,不许骗我。”
“不骗你。”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凉,很硬,但萧衍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渡,”他说,“你帮我找到她。”
“我会的。”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
苏州,城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萧霜雪靠在墙壁上,浑身是血。她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伤口已经发黑,化脓了。她的发簪不见了——那只白玉簪,她用来杀了秦池,然后丢在了运河边。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乱糟糟的,沾满了血和泥。
她的手里捏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花,角落里绣着一行小字——“霜雪为伴,生死相依。”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皖棠,”她轻声说,“你说得对。生死相依。”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你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