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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余温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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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晴。
登基后的第五天,京城的天终于放晴了。一连阴了好几日的云层散开了,日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残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陛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王福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自登基以来,萧衍的咳血之症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但萧衍哪有时间静养?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朝堂上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绣春刀,面色冷峻,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走到萧衍面前,站定。
“萧衍。”他叫了萧衍的名字,没有“陛下”,只有“萧衍”。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来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药凉了。”
萧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一下:“忘了。”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药碗,递给萧衍。“喝了。”
萧衍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帕子上有一小片殷红的血迹。
沈渡看见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萧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萧衍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沈渡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咳了血,说不碍事?”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柔软。“沈渡,你是在担心我?”
沈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只是尽忠职守”,想说“陛下是国之根本,臣不敢大意”,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滴水不漏的话。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萧衍说得对——他就是在担心。不是尽忠职守,不是不敢大意,而是担心。纯粹的、毫无道理的、不该出现在一个镇国公和一个皇帝之间的担心。
“萧衍,”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休息的。”
“我会的。”萧衍的声音很轻,“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
萧衍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日光,目光幽深而复杂。“沈渡,”他忽然说,“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萧衍——”
“太医说,我的肺已经坏了大半。”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最多三年,也许更短。”
沈渡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攥紧了拳头。
“萧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渡顿了顿,“我还没有喝够你的桂花酿。我还没有听你弹完那首曲子。我还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衍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我还没有跟你过完这辈子。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舍不得你。”
沈渡看着他,伸出手,覆在了萧衍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但沈渡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给他。
“萧衍,”他说,“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
苏州。
萧霜雪站在院子里,面前是一棵光秃秃的桃树。苏皖棠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姐姐,你在看什么?”
萧霜雪没有回答。她在看那棵桃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几根干枯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但她知道,再过两个月,这棵树上就会开满桃花。粉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是天上的云彩落在了人间。
“皖棠,”她忽然开口,“你说,桃花开了之后,会谢吗?”
苏皖棠想了想:“会。”
“谢了之后呢?”
“明年还会再开。”
萧霜雪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
“皖棠,”她说,“你说明年,我们还能一起看桃花吗?”
苏皖棠看着她,也笑了。“能。”她说,“每年都看。看一辈子。”
两个人站在桃树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温暖的气息,像是春天在敲门。
*
乾清宫,深夜。
萧衍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在等沈渡。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身上落满了霜。
“来了。”萧衍说。
“来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暖暖身子。”
沈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萧衍,”他放下酒杯,看着萧衍的眼睛,“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萧衍想了想:“早朝,批奏折,见大臣。跟今天一样。”
“后天呢?”
“也一样。”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萧衍笑了。“等我死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萧衍——”
“开玩笑的。”萧衍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我会休息的。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就休息。”
“什么时候结束?”
萧衍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幽深而复杂。“沈渡,”他忽然说,“你说,我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沈渡想了想:“在看桃花。”
“桃花?”萧衍轻轻笑了一下,“现在才正月,桃花还没开呢。”
“快了。”沈渡说,“还有两个月。”
萧衍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沈渡,”他说,“等桃花开了,我们去江南吧。”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但乾清宫的东暖阁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