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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那有什么用 ...

  •   入阵很难说清是一瞬间还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事。
      那种感觉,像闭上眼,有人在一秒钟后醒来,有人却沉睡了许多年。
      全凭精神境界的造化。

      季峋就是那种只闭眼一瞬的人。

      睁开眼时,是在一处走廊,走廊临水。
      他走到走廊尽头,再看周围环境,发现居然是一处学堂。

      学堂里没人,季峋看了几眼内室,记住了大概样貌,又听见远处隐有人声,抬步往那边去了。

      是一处比武台。
      台边弟子丛立,上至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下至七八岁的孩童,目光都追随着比武台上的人。
      那人年纪也不大,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内里是月白劲装,外有鲜红罩袍,扎得好高一个马尾。眉眼五官还没有长开,却已然能看出日后是何等英姿风采。
      和他对招的少年,瞧着得有十七八岁,但过招间,这孩子丝毫不落下风。

      真真是意气风发。
      季峋不由赞叹。

      他打量着周围,马上有了意外收获——楚珩居然混在了人堆当中。

      季峋很是意外。

      按理说,一般人入阵,意识都会附着在阵中人身上,称为“共魂”。
      要是共魂了,就得有人喊他名字叫他“回魂”,避免人真的迷失幻阵之中。
      极少数情况下才会独立存在于幻阵:一是精神力境界——旧法时代也称为识海——远超阵主;二是天生魂魄稳定,难以离体。

      季峋自己当然是第一种情况,楚珩一个精神力等级C级的,怎么也跟他一样。
      亏他入阵前问人名字,准备在幻阵中的人物身上找楚珩,给他“回魂”呢。

      苍了天的,不会真给他说准了,这楚老板是乔装打扮的高手吧。
      那回头玉牌的字一显,他要怎么狡辩。

      不管了,说谁都行,反正打死不认自己是季峋。

      季峋这边正头脑风暴中呢,眼神也没个遮掩,直愣愣的,很难不被注意到。

      楚珩望了过来。
      视线一触及,季峋挤出个僵硬的笑容,“楚老板。”

      他走到楚珩的身边。

      果不其然,楚珩问他:“你没有共魂?”
      季峋故作镇定:“我从小魂魄稳定,入阵基本上都没有离体的。”

      季峋好歹也当了几年的上将,坐过高位,该唬人的时候一点不虚,瞎话也讲得跟事实一样。
      还能轻皱眉头貌似诧异地反问:“没想到您也没有共魂。”

      楚珩淡淡道:“入阵前特意戴了清心镇神的镯子。”

      季峋往他手上一看,确实在左手手腕上看见个翡翠蓝手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的,原先还没有呢。

      第一眼看清,第二眼季峋眼睛就黏在手镯上面了。
      这种水、这颜色、这透度,这得多少才能拿下啊。
      还被炼制成了法宝。

      此刻季峋心里只浮现两个字:有钱!

      有钱的主没看他,视线在比武台上,看得格外专注。
      季峋心说老板还挺爱看人比剑的,到这就先瞧上了,怕是都没想起过找他这个同伴。

      不过该说不说,那孩子无论是身姿、还是招式,都可圈可点,几十招,剑尖就抵在了少年喉间。

      “师兄,承让了!”小小少年收回剑,朗声道。
      鲜红衣袍在风中飞扬,比武台周围都是喧闹的喝彩声,无不称赞他年少有为。
      小少年听闻后,只将头抬得更高,还顺着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臭屁小孩。季峋在心中暗暗笑道。

      “贺瑜师弟真是天赋异禀,以前还要百招,现在几十招就能打败三师兄了!进步飞快啊!”
      “可说呢!要不人家能冲刺内门弟子呢……”
      “你说这兄弟俩区别怎么就这么大……”
      “……”

      周边的人交头接耳,季峋敏锐捕捉到“贺瑜”这个名字。
      玉牌上有个字是“瑜”,莫非就和这个叫“贺瑜”的孩子有关?

      思索间,台上的少年好像看到了谁,小鹿似的眼睛闪闪发光,两步跃下台,扑到那个人身上,高声喊:“贺瑾——”

      没跑了,听到这声“贺瑾”,季峋已经能确定这两个孩子是幻阵的核心了。
      至于阵主具体是哪一个,还得再看。

      季峋看去,看到贺瑾时愣了下。
      那赫然是一张和贺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衣着和贺瑜是同款,唯有外袍颜色不同,是深绿的。
      两人竟是同胞兄弟,相像到若是不熟悉他们的人,大概是分辨不出他们的。

      贺瑾瞧着脾气非常不错,被贺瑜这一扑扑得差点站不稳,也不生气,任他抱着,朝四周的师兄弟们一一行礼。
      行完礼,贺瑾带着贺瑜走了。

      季峋迅速转头看向楚珩,楚珩冲他一点头,两人默契地跟了上去。

      他们在幻阵里是虚影,是闯入这段故事的看客,没有人能看见他们,这也省去许多麻烦。
      两人一路跟,一路听贺瑜说个没完。

      “贺瑾贺瑾,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啊,我想吃镇上的凤梨酥了,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的。你食言了,我都没讨回来呢。”
      “那是那天下暴雨了,你想被淋成落汤鸡吗?”贺瑾无奈,“还有,要叫哥哥。”
      “才不呢。”贺瑜做了个鬼脸,“我们两个是同一天生的。”
      “那我也是哥哥。”
      “我才不认。”

      说着不认,话语的亲昵让这显得像一句撒娇。

      “那你是不想吃凤梨酥喽?”
      贺瑜连忙点头:“吃的吃的。”
      贺瑾笑着敲敲他的额头:“馋鬼。”

      两兄弟看上去感情好得不得了,挽在一起的手还有挨在一起的肩膀,怎么都不像是会决裂的模样,更别说闹到后面你死我活的境地。
      季峋想其间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对了贺瑾,我今天四十多招就把三师兄拿下了,比两个月前整整快了七十多招,你说我厉不厉害!”贺瑾洋洋得意地挺起小胸脯,跟只小孔雀一样。
      贺瑜夸他:“厉害厉害,少年天才喽。”

      ……

      季峋正仔细在听他们讲话,看话中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忽然感到些异动,眼底闪过一丝银光,停步,他猛地回头!
      他灵敏的反应让楚珩侧首看了他一眼。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站了个人。

      那个人身形修长,身着一袭简约长衫,外搭一件墨绿长袍,右手手腕叠戴了两个镯子。长发如瀑,只随意束了条墨绿发带,面容俊美,然而面色苍白到几近病态。
      看五官,是贺瑾或贺瑜长大后的模样。

      那人冷冷盯住他们:“你们是谁?”

      变故突发,楚珩上前一步,挡在季峋前头,“我们只是途径此处的路人。”

      “是吗?”那人依旧冷冰冰的口吻,“不为别的而来?”

      这时候还是诚实点得好,若是撒谎触怒幻阵剑主,指不定惹出什么祸端。
      季峋委婉地答:“如果可以的话,也为别的来。”

      那人一声嗤笑:“算盘打得不错,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

      季峋胆子很大:“可以问问您是贺瑾还是贺瑜吗?”

      “贺瑾。”

      该说这是个不会令人意外的结果。
      毕竟看到方才活泼张扬的贺瑜,很难想象长大后会是这般病容这般装扮。

      只是季峋明白世事无常,凡事难讲,先入为主是个坏习惯,还是得问上一句。
      现在确定了,幻阵的阵主,以及核心,是贺瑾。

      “那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季峋虚心请教。

      “贺瑾”眼尾下压,眉头轻拧。
      他好像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正常入了他阵的人,都会附着在阵中的贺瑜贺瑾身上,自动地跟随幻阵变化走,从不用他操心。
      这会碰到独立于幻阵之外的,还是一下两个,其中一个他虽看不透却有莫名的亲近感在,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只能语气生硬地说:“跟着他们走。”

      季峋礼貌回应:“好嘞。”
      楚珩不说话,抬步跟上。

      贺瑾真的带着贺瑜去逛街了——旧法时代,应该叫作逛集市。

      不一会儿季峋就琢磨清了贺瑜是个实实在在的闹腾性子,看到哪个新奇事物都要欢呼一下,一双澄澈纯净的小鹿眼睛四处乱飞,少年活力溢于言表。
      但再一细看,会发现他也是个有分寸的懂事小孩。

      贺瑜看到什么吃食,眼睛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却不会马上说出口,而是暗暗听小贩的叫卖声,或者看有人去买花了几文钱。钱不多的情况下,他才会拽着贺瑾的袖子卖乖,要贺瑾给他买。
      贵的话就收回目光,不去谈及了。

      相比之下,贺瑾的性子沉稳很多。
      不跟贺瑜似地,是个小皮猴,爱乱窜,贺瑾站得稳,腰板直挺,付钱时会清点银钱数量,小大人一般。
      对贺瑜,也够宠的,嘴上说着“你呀你呀”,掏钱的动作是一点不慢。

      季峋一边关注他们的动态,一边跟着他们逛街。

      旧法时代的拨浪鼓做得很有童趣,上头的莲花栩栩如生;糖葫芦那山楂个个硕大饱满糖衣也鲜亮;糖人是各种各样的小动作都有,还能画出戏里的角色呢;路过卖手串的摊贩,季峋更是频频回望。

      他旁边的楚珩就很淡定了。
      也会看周遭的人和物,却不似季峋那样幅度大,他看是冷静地看,瞧也是泰然自若地瞧。

      临近傍晚,贺瑜抱着一大堆吃的玩的回半山腰,贺瑾手上也有拿的,没贺瑜多。

      走着走着,贺瑜话痨属性又爆发了,拉着贺瑾东扯西掰。
      一会讲宗门后面师叔们养的菜又被鸡啄了,恨得师叔们牙痒痒,但无计可施,因为那只鸡中恶霸也是被师叔们含辛茹苦从小鸡养大的;一会讲他打听到了前几天的那道辣椒炒肉为什么那么咸,主要是做菜的师傅把糖和盐弄混了,开头撒了把糖进去,为了补救,只能多撒盐,咸死总比甜死好……

      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任何事在他嘴里润色一遍,说出来都变成了趣事。

      季峋听得津津有味。

      到半山腰的山路很长,爬到后面两个少年都气喘吁吁了,贺瑜很会哄自己,一个劲地对自己说爬到了就奖励一盒糕点。
      在他右边的贺瑾有没有笑不知道,反正季峋是没憋住。

      笑着笑着,他又莫名觉得伤感,也许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两个孩子后面会走到怎样的结局。
      因而回过头看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不免叹息。

      贺瑜对自己的鼓励已经从食物变为了梦想,他甩着脑袋,马尾左摇右晃,笑着喊“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
      转头又对贺瑾说:“瑾,下回我要去挑战二师兄啦,你一定要来看我比赛给我加油嗷。”

      约莫是在赶路,贺瑾低着头,神色在昏晦的黄昏里看不分明,声音也低沉沉的:“嗯。”

      ……

      “很令人讨厌吧?”

      “贺瑾”幻化在他们身侧,语气冷淡。
      他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可能是贺瑜擅长鼓励自己,有劲头在,走得要快一些,贺瑾已经落后了他半个身位。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再并肩了吗?

      季峋问他:“你是说贺瑜吗?”

      “贺瑾”说:“当然。”

      季峋又问:“为什么会觉得他讨厌呢?”

      “因为他如此自命不凡,十岁的孩子,自以为有点天赋,野心就快要大到天地不容了。丝毫没有想过,他的哥哥,在几天前和师兄的对战里,输了个彻底。”
      “贺瑾”说:“这还不够让人讨厌的吗?”

      季峋的眼神没有分给他,他陪着两个小少年一步一步走,看鸿雁从他们头顶飞掠,霞光淡去,月亮浮起,好似一篇故事写完了一个章节。
      明天又是一轮新的朝阳。

      这天是个好天气,不知道这样的好天气还有多少。

      好一会,他对着“贺瑾”说:“你很讨厌他,可是我看到你弟弟望向你的眼神,我觉得他很喜欢你。他很爱你。”

      “贺瑾”沉默了。

      夜幕降临,笼罩在大地之上,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淡去。
      留给了季峋和楚珩一句掺满嘲讽意味的话:“那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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