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回家 异国的夜, ...
-
异国的夜,比记忆里更沉。
凌晨两点,伦敦的雨还没停,敲打着落地窗,溅起细碎的水花,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谢临渊坐在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桌角的台灯亮着冷白的光,照亮摊开的文件——是国外某顶尖院校的硕博连读录取通知书,还有厚厚一叠家族企业的入职协议,签字栏的空白处,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壁纸是半年前偷偷存的、苏砚秋高三运动会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跑道上,手里举着接力棒,眼睛亮得像星星。谢临渊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动作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手机里存着无数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阿秋,今天的数学模拟考,你错题本里的那道解析几何,我又帮你整理了三种变式题。”
“今天食堂的草莓包子卖完了,我给你买了别的,你别生气,好好吃饭。”
“宿舍楼下的香樟树开花了,我摘了一朵夹在你的错题本里,你闻到了吗?”
“高考快到了,别熬夜,我给你煮的绿豆汤,放在保温桶里了,记得喝。”
每一条消息,都停在编辑界面。
他不敢发。
不敢让苏砚秋知道他在异国的任何消息,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思念他,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回来”这件事拼命。
手机相册里,全是苏砚秋的照片。
有早读时低头背书的侧影,有被草莓包子沾到嘴角的憨态,有晚自习时被台灯照亮的睫毛,有宿舍楼下仰头笑的模样……从高一到高三,从青涩到沉静,整整两年的时光,被他小心翼翼地存放在这个小小的手机里,成了撑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唯一光。
谢临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处理家族甩来的一堆烂摊子——整顿海外分公司的业务,应对竞争对手的恶意打压,还要应付家族派来的“监工”,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草莓软糖,是苏砚秋当初最爱吃的牌子。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糖的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那个会把糖剥好递到他嘴边的少年,却远在万里,杳无音信。
“苏砚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高考,应该考完了吧。”
他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国内某新闻网站的地址,反复刷新,等着看高考状元的榜单,等着看本地高中的喜报,哪怕只是看到“苏砚秋”三个字的影子,他都能瞬间安心。
可他不敢搜索,不敢用任何社交平台查找他的名字。
他怕。
怕查到苏砚秋的好消息,替他开心,却又因为不能陪在他身边,满心愧疚;
怕查到苏砚秋的坏消息,担心他的高考失利,担心他被人欺负,担心他撑不下去;
更怕,查到苏砚秋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慢慢忘了他。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离开前的那个夜晚。
苏砚秋红着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明天见”,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他蹲在宿舍楼下,哭得像个孩子,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了楼上的少年。
他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校园,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宿舍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谢临渊,你一定要撑下去,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摆脱家族的控制,强大到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苏砚秋身边,强大到能给他一个未来。
这五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念头。
刚到伦敦的第一年,是最难熬的。
语言不通,环境陌生,家族的控制欲达到顶峰——冻结了他的部分账户,限制了他的出行,甚至安排了专人“看管”他,不让他有任何联系国内的机会。
他住的公寓,在伦敦郊区的一栋老房子里,窗外没有香樟树,没有操场,没有少年的笑声,只有冰冷的石板路和呼啸的寒风。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的手机,看着屏幕上苏砚秋的照片,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为了摆脱家族的控制,他拼命学习,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拿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同时偷偷自学金融管理,帮家族企业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一点点积累自己的资本,一点点争取话语权。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不是在课堂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在公司处理业务。饿了,就吃一块面包,喝一口冷水;困了,就用冷水洗脸,或者趴在桌上睡十分钟。
他的身体,渐渐垮掉了。
胃病、失眠、低血糖,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次,他因为连续熬夜处理业务,直接在会议室晕倒,被送进医院。医生说他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息。
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伦敦天空,他第一次觉得委屈。
他想苏砚秋。
想那个会给他剥糖吃、会拉着他的手撒娇、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少年。
想那个每天早上给他温牛奶、晚上陪他刷题的少年。
想那个眼里满是他、说要和他一起去看海的少年。
要是当初,他没有那么固执,没有和家族对抗到底,是不是就能留在苏砚秋身边,陪他高考,陪他走过那段难熬的时光,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思念和委屈?
可他不能回头。
他的路,是自己选的。
他要走下去,走到能接回苏砚秋的那一天。
他从医院出来后,更加拼命。
他用自己的成绩和能力,说服了家族的部分元老,拿到了一部分企业的管理权,也争取到了更多的自由。他偷偷办了一张匿名的电话卡,存了苏砚秋的号码,却从来不敢打。
他怕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苏砚秋的声音,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怕苏砚秋问他“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他却无法回答;更怕苏砚秋说“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还不回来”,他会瞬间崩溃。
他只能在深夜,偷偷看着苏砚秋的照片,在心里一遍遍地说:“阿秋,再等我几年,等我变得足够好,我就回去找你。”
这五年,他也学会了“伪装”。
在家族面前,他是冷静沉稳、杀伐果断的继承人,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半分软肋;在朋友面前,他是温和有礼、分寸得当的谢临渊,不提过去,不聊未来,只谈当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藏着怎样汹涌的思念和怎样深沉的爱意。
他会在路过草莓味的甜品店时,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草莓蛋糕,想起苏砚秋当初抱着蛋糕笑得像只小狐狸的模样;
他会在看到白衬衫的少年时,下意识地回头,以为是苏砚秋,结果发现只是陌生人;
他会在听到“高考”“大学”这些词时,心头一紧,默默拿出手机,看着苏砚秋的照片,发呆很久;
他会在每个深夜,写下无数封给苏砚秋的信,却从来没有寄出去,信里写满了思念、愧疚和承诺,叠起来,已经有厚厚的一摞。
伦敦的雨,还在敲打着窗户。
谢临渊终于拿起笔,在那份硕博连读的录取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轻轻说:“阿秋,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再等我一下,很快,我就回去找你。”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季然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里,是苏砚秋高考结束后,和朋友们在校园门口的合影。
少年穿着白衬衫,手里抱着向日葵,站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有光,不再是失魂落魄的模样,而是充满了朝气和坚定。
一行字:
“他考完了,考去了我们说好的那所大学。他没辜负你,你也别辜负他。”
谢临渊的指尖,瞬间攥紧,笔杆被捏得发白。
他看着照片里的苏砚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了少年的笑脸。
“我知道。”他对着屏幕,哽咽着说,“我不会辜负他。我这五年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他。”
他把照片设成了新的壁纸,然后打开手机相册,把这五年里所有写给苏砚秋的信,都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等你回家”。
他拿起桌上的烟,终于点燃,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却没有丢下,只是看着烟雾袅袅升起,心里默默念着:
“苏砚秋,我在伦敦,等你。等你毕业,等我接你回家。”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谢临渊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行李箱打开,里面装着他这五年整理的所有关于苏砚秋的东西——苏砚秋的错题本、笔记、照片、信,还有他给苏砚秋准备的礼物。
他给苏砚秋买了一支限量版的钢笔,和当初谢临渊用的一模一样;
他给苏砚秋买了一整套草莓味的周边,从玩偶到文具,从零食到饰品;
他给苏砚秋整理了一大叠关于那所大学的资料,专业的课程安排,社团的信息,校园的风景,还有他未来的规划。
他要在苏砚秋去大学之前,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
他要在苏砚秋走进那所大学的第一天,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要告诉他,这五年,他没有忘记过他。
他要告诉他,他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谢临渊的身上。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日出,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给了季然。
只有一句话:
“准备好,接我回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五年等待,就要结束了。
他的少年,正在等他。
他们的约定,即将兑现。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