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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天的约定 “好,我等 ...

  •   九月,幸锦添出院了。

      他的身体状况比住院前好了一些,但依然很脆弱。血红蛋白勉强升到了九克。方医生给他开了一堆药——止血药、胃黏膜保护剂、营养补充剂、抗生素——每天要吃六次,一共十几粒。

      “按时吃药,严格控制饮食,每周来复查一次。”方医生叮嘱道,“如果再出血,必须马上回来。”
      “知道了,方医生。”幸锦添乖乖地点头。

      出院的那天,常清风来接他。
      他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白色和黄色相间的,扎成一束,用淡蓝色的纸包着。

      “恭喜出院。”常清风把花递给他。
      幸锦添接过花,闻了闻。雏菊的味道很淡,清清爽爽的,像秋天的风。

      “为什么是雏菊?”幸锦添问。
      “因为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幸锦添的脸红了。

      “你又从哪里学来的……”
      “网上查的。专门为你查的。”常清风得意地说。

      幸锦添抱着花束,低下头笑了。

      回到家,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幸锦添能吃的,清淡、易消化、有营养。

      “添添!”奶奶一看见他就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奶奶,我没事了。”幸锦添握住奶奶的手,“您别担心。”
      “快进来,快进来吃饭。”

      他们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子旁,吃了一顿团圆饭。
      奶奶不停地给幸锦添夹菜,常清风不停地给他盛汤。幸锦添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常清风说,“方医生说了,你要补充营养。”

      幸锦添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鱼肉很嫩,虾很鲜,西兰花很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每一口都觉得格外珍贵。

      “好吃吗?”奶奶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幸锦添抬起头,笑了,“奶奶做的饭最好吃了。”

      奶奶擦了擦眼睛,也笑了。

      那天晚上,常清风帮幸锦添洗了澡——不是那种暧昧的、浪漫的共浴,而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他的照顾。
      幸锦添坐在浴室的塑料凳上,常清风用花洒轻轻地冲洗他的身体,避开手背上的针眼和身上的淤青。

      “我自己能洗……”幸锦添小声说,害羞得不敢抬头。
      “方医生说了,你不能太劳累。洗澡也是很累的事情。”
      “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就是。”常清风用毛巾轻轻地擦干他的背,“你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幸锦添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浴室地砖上的水纹。
      常清风帮他穿好睡衣,把他抱到床上——是真的“抱”,一只手揽着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像抱一只猫一样轻。
      幸锦添瘦得只剩骨头了,抱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你太轻了,”常清风说,声音有些哑,“要多吃。”
      “嗯。”

      常清风帮他盖好毯子,坐在床边。

      “睡吧。我在这里。”

      幸锦添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清风。”
      “嗯?”
      “你能不能——也躺下来?”

      常清风笑了,脱掉外套,在他身边躺下来。一米二宽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
      幸锦添转过身,面对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因为你在怀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

      幸锦添笑了,笑声闷在常清风的胸口,变成一阵小小的震动。

      “常清风。”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幸锦添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上学。”

      常清风愣了一下。

      “上学?”
      “嗯。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没怎么上过学,就算撑着身体去也没怎么认真听过课。但是我——我一直想去美术学院。我想学画画,学专业的画画。我手机里有时候会联系的那位妹妹,画画比我还厉害,之前她来这里集训时加上的,她甚至在网上都有人来找她约稿,一张画有几万呢。”

      他抬起头,看着常清风。

      “我知道我的身体可能不允许,也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但是——但是我想试一试。哪怕只上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我想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怎么画素描、怎么调颜色、怎么构图。”

      幸锦添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常清风看着他,心脏疼得发紧。

      “好,”他说,“我帮你想办法。”
      “真的?”
      “真的。我之前来荷昼城时做过攻略,荷昼城一所师范学院,有美术系。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旁听,或者请老师单独辅导。”

      幸锦添的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吗?”
      “我去问。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幸锦添激动地抱住了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谢谢你!”

      常清风被亲得有些懵,然后笑了。

      “就一口?”

      幸锦添红了脸,把脸埋回他的胸口。

      “晚安。”
      “晚安。”

      常清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联系了荷昼城师范学院美术系的几位老师。一开始都不太顺利——旁听需要正式的申请手续,单独辅导需要不菲的费用。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退休的老教授,姓周,七十多岁,以前是美术系的系主任。周教授听说了幸锦添的情况之后,沉默了很久。

      “带他来见我吧,”周教授说,“我看看他的画。”

      常清风带幸锦添去了周教授的家。
      那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周教授把整个阁楼改成了画室。画架上放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是荷昼城的西门桥——和老槐树、和石拱桥、和桥下的河水。

      幸锦添站在画前,看呆了。

      “周老师,这是您画的?”
      “嗯,年轻时候画的。”周教授递给他一杯茶,“听说你喜欢画画?给我看看你的作品。”

      幸锦添紧张地拿出素描本,递给周教授。
      周教授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感动。

      “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没有学过?”
      “嗯,自己瞎画的。”

      周教授合上素描本,摘下老花镜,看着幸锦添。

      “你有天赋。”他说,声音很认真,“非常大的天赋。你的线条有一种天然的呼吸感,很多人学了很多年都学不来。”

      幸锦添的脸红了。

      “我可以教你,”周教授说,“不要钱。”
      “周老师——”
      “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能教一个有天赋的学生,是我的福气。”他看着幸锦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认真学。不是随便画画玩玩,是真的认真学。”

      幸锦添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我一定会认真的!”

      从那天起,幸锦添每周去周教授家上两次课。周教授教他素描、水彩、油画——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教。
      幸锦添学得很快,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常清风每次送他去上课,然后在楼下等着。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在楼下的长椅上修图、回邮件、联系客户。有时候等两三个小时,有时候等更久。

      幸锦添下课之后,会兴奋地给他看当天的作业。

      “你看,今天我画的静物!周老师说我的透视进步了!”
      “这张苹果画得好好,像真的一样。”
      “真的吗?我觉得那个阴影处理得不太好——”
      “我觉得很好。越来越好看了。”

      幸锦添笑了,把画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

      “我要把所有的画都留着,”他说,“以后办一个画展,然后邀请那小妹妹也来看一看。”
      “好,我帮你办画展,你只管叫上她就行了。”
      “真的?”
      “真的。等你的作品够多了,我们就在荷昼城找个地方办一个小型画展。就叫‘幸锦添的荷昼城’。”

      幸锦添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你要帮我拍照。拍展览的照片。”
      “当然。我是你的专属摄影师。”

      他们相视而笑,手牵着手,走在荷昼城秋天的街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一地。

      幸锦添踩在落叶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

      “常清风,你知道我最喜欢秋天的什么吗?”
      “什么?”
      “落叶。它们落下来的时候,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不像春天那么热闹,不像夏天那么喧嚣,不像冬天那么冷清。秋天——刚刚好。”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金黄色的梧桐叶,举到眼前。阳光透过叶子的脉络,在地上投下一个精致的影子。

      “像不像一幅画?”
      常清风举起相机,拍了下来。
      “像。”他说,“像你画的画。”

      幸锦添把叶子小心地夹进素描本里。

      “我要把它留着。做书签。”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铺满落叶的街道,走过老城墙下的海棠树——海棠花早就谢了,只剩下一树绿油油的叶子。
      走过西门桥——桥下的河水变浅了,露出河底的鹅卵石。走过河滨公园——蔷薇花墙也谢了,只剩下绿色的藤蔓和零星几朵迟开的花。

      一切都在凋零。
      但幸锦添在笑。

      他穿着常清风送他的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背着他的素描本,手牵着常清风的手,走在荷昼城的秋天里。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幸锦添转过头看常清风,笑了。

      “真好。”他说。
      “什么真好?”
      “活着真好。”

      常清风握紧了他的手。

      “以后会更好的。”
      “嗯。”

      幸锦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打在他脸上,温暖得像一只柔软的手。

      “常清风。”
      “嗯。”
      “我要画一幅画送给你。”
      “什么画?”
      “不告诉你。是秘密。”
      “好,我等你的秘密。”

      幸锦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他们身后旋转着,旋转着,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无声无息。
      像命运的低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秋天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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