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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心动 那一刻,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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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锦添花了一整个晚上确认自己的心意。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常清风的样子——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他拍照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在暗房里专注的侧脸,他说的那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凌晨两点,胃疼又准时来报到了。
幸锦添蜷在床上,抱着热水袋,咬着被角,等那阵疼痛过去。
他习惯了,习惯了在深夜里一个人承受这些。他从来不叫醒奶奶,也从来不打电话给任何人——因为他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
不对,不能这么说,通讯录里还有个高中生妹妹,来自池浅市,是之前来这里集训时遇见加上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幸锦添开始分散注意力。
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名字?
想起来了。
小妹妹叫林欣桐,对,微信大号名字取名是箐栀,小号取名是什么?
嘶……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胃还是疼,幸锦添小声喘着气。
转移注意力不管用啊,幸锦添在心里叹气。
幸锦添平躺在床上,一只手在床上摸索,摸到手机了,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号码。
常清风。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着,颤抖着。
可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能打扰他。
太晚了。而且——
而且他不想让常清风知道他胃病的事。
至少,现在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
他想要常清风看到的幸锦添,是坐在长椅上画画的、吃草莓蛋糕的、会为了一朵花开而开心的幸锦添。
而不是这个在深夜里蜷成一团、靠药片和热水袋度日的幸锦添。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疼痛终于退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常清风外套的味道——是他下午披过的那件。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
“明天见常清风。”他对着枕头小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幸锦添照例六点醒来。胃没有疼,算是一个好日子。
他给奶奶做好早饭,留了纸条,然后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十分钟。
穿什么?
白色卫衣?昨天穿过了。
淡蓝色T恤?前天穿了。
还有一件灰色的连帽衫,但是领口松了,会不会显得很邋遢?
他最后选了一件浅黄色的衬衫——那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奶奶用养老金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衬衫有点大,塞进牛仔裤里,显得他的腰更细了。
他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管很久没用过的润唇膏,涂了一层。
然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你在干什么啊……”他对着镜子小声说,脸红了。
他赶到河滨公园的长椅时,常清风已经在了。
常清风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洗过了,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看见幸锦添走过来,眼神亮了一下。
“今天穿的是新衣服?”
“不是……是去年的,没怎么穿过。”
“很好看。黄色很衬你。”
幸锦添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今天他换了一双鞋——还是那双帆布鞋,但他用白色修正液把鞋头的小洞补上了,不仔细看的话,像一颗白色的星星。
“今天去哪里?”常清风问。
幸锦添想了想,说:“你想不想去南山?那里有一个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荷昼城。”
“当然想。走。”
南山在荷昼城的北边,不高,海拔只有三百多米,但对于一个常年不怎么运动的病人来说,爬起来并不轻松。
幸锦添爬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了。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能感觉到胃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不适,像有人在他的胃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你还好吗?”常清风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有点喘。”幸锦添扶着路边的树干,努力调整呼吸。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马上就到了。”
常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防止他摔倒。
又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观景台。
那是一个用木头搭建的简易平台,栏杆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红布条就飘起来,像一群红色的鸟。
幸锦添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从山上往下看,整个南城尽收眼底——灰瓦屋顶、白色墙壁、蜿蜒的河流、错落的街道。远处的南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漂亮。”常清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全景。
他转头看幸锦添——男孩正趴在栏杆上,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幸锦添的眼睛很亮,映着整个荷昼城的轮廓。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对风说什么悄悄话。
常清风拍下了这个瞬间。
“你拍我?”幸锦添感觉到了,转过头来。
“这个角度和意境太美好,”常清风摆弄着相机,看着相机的画面说道,“风、山、城市,和你。”
幸锦添没有像往常一样害羞地低下头。
他直视着镜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小的、腼腆的笑容。
咔嚓。
这是常清风在荷昼城拍到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他们在观景台上待了很久。
幸锦添指着荷昼城的不同方向,给常清风介绍荷昼城的一切。
“那边是东街,馄饨店在那里。那边是西门桥,我们昨天去的。那边——”他指着南边的一片灰色屋顶,“那边是老城区,我和奶奶住在那里。”
“你是从小在荷昼城长大?没有出去过?”
“嗯没有。我在这里出生的。”幸锦添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爸妈……也是在这里。”
“他们——”
“我三岁的时候,他们出了车祸。”幸锦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那时候太小了,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只知道爸爸喜欢钓鱼,妈妈喜欢唱歌。奶奶说的。”
常清风沉默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幸锦添笑了笑,“都过去很久了。我有奶奶,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常清风,发现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大男生,眼眶有些红了。
“你怎么了?”幸锦添有些慌,“你别哭啊——”
“我没哭。”常清风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四月的风确实挺大的。
但幸锦添知道,那不是风。
“常清风,”幸锦添轻声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常清风转过头看他。
阳光打在幸锦添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背后是整个荷昼城,风吹起他的衬衫衣角,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你也是。”常清风说,“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们相视而笑。
那一刻,荷昼城的风都变得很温柔。
下山的时候,幸锦添的胃终于撑不住了。
走到半山腰,他突然停下来,一只手捂住腹部,弯下了腰。
“幸锦添?”常清风立刻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幸锦添咬着牙,声音有些发抖,“等一下就好。”
常清风看到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从潮红变成了灰白。他扶着幸锦添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蹲在他面前。
“告诉我,哪里疼?”
“胃……老毛病了。”幸锦添勉强笑了笑,“没事的,我有药。”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板药——铝箔纸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只剩下最后两粒了。他掰下一粒,干吞了。
“你经常这样疼?”常清风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一紧。
“偶尔。”幸锦添没有说实话。
常清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幸锦添面前,背对着他蹲下来。
“上来。”
“什么?”
“我背你下山。”
“不用,我可以自己——”
“上来。”常清风的声音很坚定,不容拒绝。
幸锦添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趴到他的背上。
常清风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稳稳地背着他往山下走。
幸锦添很轻。轻得像一把稻草。
常清风能感觉到他肋骨硌着自己后背的触感,瘦得让人心疼。
“你太瘦了,”常清风说,“以后要多吃点。”
“……嗯。”
幸锦添把脸埋在常清风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常清风的背很宽,很温暖。
他能听到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怦怦声,一下一下,像一面鼓。他还闻到了那个味道——洗衣液和胶片,和阳光。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无声的,滚烫的,一滴接一滴,浸湿了常清风牛仔外套的肩膀。
“幸锦添?”常清风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你在哭?”
“没有。”幸锦添的声音闷闷的,“是汗。”
常清风没有再问。他只是把幸锦添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一些。
下山的路还有很长。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路两旁,不知名的野花开了满地,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
常清风背着幸锦添,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
像是在背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