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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顾 他在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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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锦添开始回避常清风了。
不是刻意的,而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那天从南山回来之后,他的胃疼加重了。以前是夜里疼,现在白天也开始疼。以前是钝痛,现在是绞痛。以前吃完药能管四五个小时,现在只能管一两个小时。
他没有去医院。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没用——医生会说那些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
“幸锦添,你的胃部情况在恶化,需要尽快住院治疗。”
“幸锦添,你的营养状况很差,需要补充营养。”
“幸锦添,如果再这样下去——”
如果再这样下去,会怎样?
他知道答案。他三岁就知道答案了。
先天性胃部疾病,胃黏膜发育不良,胃动力严重不足,伴有慢性出血和营养不良。
医生说,这种病在医学上叫做“先天性胃肌层发育不全症”,非常罕见,全国不到一百例。没有根治的方法,只能靠药物维持。维持得好,可以活到——医生没有说完这个数字,但幸锦添从奶奶哭红的眼睛里读懂了。
可以活到二十岁。或者二十二岁。或者运气好一点,二十五岁。
他今年十九岁。
他还有多少时间?
幸锦添不敢想这个问题。
他选择不去想。
他把这个问题塞进大脑最深处的抽屉里,锁上,把钥匙扔掉。然后继续画画,吃喜欢吃的草莓蛋糕,对奶奶笑,对常清风笑。
但是身体不会骗人。
他开始频繁地缺席和常清风的“约会”。
第一天,他发短信说:“今天胃不舒服,不出去了。
常清风回复:“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第二天,他说:“今天要陪奶奶去医院做检查,去不了。”
“哪个医院?我去找你们。”
“不用,小检查而已。”
第三天,他没有发短信。
常清风在河滨公园的长椅上等了两个小时,从七点等到九点。他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四条短信,都没有回复。
他开始担心了。
常清风之前送过他一次,但忘记了具体是在哪一栋楼了。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老城区,在一栋栋相似的旧楼之间穿梭,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住着那个穿浅黄色衬衫的男孩。
他站在一栋楼前,大声喊:“幸锦添——”
没有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锦添——!”
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
“谁在喊?”
“奶奶您好,我找幸锦添,他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朋友?”老太太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添添的朋友啊。他住在对面那栋楼,五楼。不过他今天好像不太舒服,一整天没出门。”
“谢谢奶奶!”
常清风跑过马路,冲进对面那栋楼。
楼道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墙壁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旧报纸的味道。
他爬上五楼,在一扇漆面起泡的防盗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奶奶您好,我是锦添的朋友,我叫常清风。我来看看他。”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衫。
她的眼睛和幸锦添一模一样——又圆又亮,像黑葡萄。
“添添的朋友?”奶奶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是的,我们前几天认识的。他今天没回我消息,我有点担心,所以——”
“添添——”奶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低了下去,“他今天不太舒服,一直在床上躺着。”
“我能看看他吗?”
奶奶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常清风走进去,在狭小的客厅里,他看见了幸锦添的房间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
幸锦添蜷缩在床上,侧躺着,膝盖蜷在胸前,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下面的人形瘦小得让人心疼。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一个热水袋和一个呕吐用的塑料盆。
常清风站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这就是幸锦添藏起来的另一面。
不是坐在长椅上画画的、吃草莓蛋糕的、对着星星微笑的幸锦添。而是蜷缩在床上的、靠药片和热水袋度日的、在深夜里一个人数到一百二十七的幸锦添。
“锦添。”常清风轻声叫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幸锦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常清风的脸,愣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没回消息,我担心你。”
幸锦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没事……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常清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你在发烧。”
“有点……低烧,没事的。”
“多久了?”
“什么?”
“烧了多久了?”
幸锦添没有说话。
“锦添。”
“……昨天开始的。”
“昨天?”常清风的声音提高了,“你烧了一天一夜,没有去医院?”
“不用去,”幸锦添的声音越来越小,“吃了退烧药就好了……”
“你——”常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急和心疼,“你等一下。”
他走到客厅,奶奶正坐在藤椅上,眼眶红红的。
“奶奶,锦添的药用完了吗?需不需要我去买?”
奶奶摇了摇头,声音颤抖:“他吃的药是处方药,普通药店买不到。要去医院开。但是他不想去,他说——他说去了也没用。”
常清风沉默了。
他回到幸锦添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板看了一眼——上面全是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到了那个药名:奥美拉唑肠溶胶囊。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锦添,”他轻声说,“我背你下楼,我们去医院。”
“不去。”幸锦添把脸埋得更深了。
“锦添——”
“不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固执,“去了也没用。医生会说那些话,然后开一样的药,然后让我回家休息。我不想再去医院了。”
常清风看着他蜷缩的背影,心脏疼得发紧。
“那你告诉我,”他说,“我能做什么?”
幸锦添沉默了很久。
“你坐在这里,”他终于说,声音很小很小,“陪我说说话就好。”
常清风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板。他伸手把幸锦添身上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凉的脚。
“你想说什么?”
“随便。你说就好。我喜欢听你说话。”
常清风想了想,开始讲他以前拍过的那些地方。
“你听说过丹霞地貌吗?那里的山是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千层蛋糕。我去的时候是秋天,天特别蓝,红山蓝天的对比特别强烈。我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回来发现只有三张能用。”
幸锦添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茶卡盐湖,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站在上面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我在湖面上走了很久,鞋子都湿了,冻得脚指头疼。但是值得——我拍到了一张照片,夕阳刚好落在湖面和天空的交界处,像一个蛋黄。”
“你老是拿食物打比方。”幸锦添小声说。
“因为我饿了啊。”常清风笑了,“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不饿。”
“不饿也要吃。奶奶说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吃了会吐……”
“那我给你熬粥。白粥,不放油不放盐,清清爽爽的。你等着。”
常清风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有一口小锅,米缸里有半缸大米。他淘了米,加了水,打开火,开始熬粥。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奶奶说,“添添他……很少带朋友回家。”
“没事,奶奶,您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
奶奶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常清风熬了四十分钟的粥,熬到米粒都开了花,粥汤变得浓稠。他盛了一小碗,端到幸锦添床边。
“起来,喝点粥。”
幸锦添摇了摇头。
“就喝三口。三口就好。”
幸锦添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常清风把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坐得舒服一些。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幸锦添嘴边。
幸锦添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吃了。
第一口。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第二口。
第三口。
“够了。”幸锦添摇了摇头。
“再吃一口,凑个四,四四如意。”
幸锦添忍不住笑了,勉强又吃了第四口。
“好了,可以了。”常清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帮他盖好毯子。
“谢谢你。”幸锦添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不用谢。睡吧,我在这里。”
幸锦添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痛苦表情一点点淡去。
常清风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睡着的幸锦添看起来更小了。
十九岁的年纪,本来应该是大学里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逃课、打游戏、谈恋爱、和朋友通宵喝酒。但幸锦添的生活里只有奶奶、画画、医院和药片。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小猫。
常清风伸出手,轻轻地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手指触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温度还是有点高。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幸锦添,”常清风低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我找了很久很久,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
他在找的,就是这个。
这个坐在长椅上画画的、吃草莓蛋糕的、会为了一朵花开而开心的男孩。这个把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藏在笑容背后的男孩。这个明明那么脆弱,却要假装坚强的男孩。
他想保护他。
他想成为他可以依靠的人。
他想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你不用在深夜里一个人数到一百二十七。你可以哭,可以喊疼,可以撒娇,可以任性。你不需要总是笑。
常清风握住幸锦添放在毯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冰凉。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握着。
“我会陪着你的。”他说。
幸锦添在睡梦中,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晚上,常清风没有回青旅。
他在幸锦添的床边坐了一整夜。每隔一个小时,他就摸一下幸锦添的额头,确认体温有没有降下来。凌晨三点的时候,幸锦添的烧退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苍白。
常清风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幸锦添站在一片花海中,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笑着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但无论他怎么跑,都够不到。幸锦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花海的尽头。
常清风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四月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幸锦添还在睡。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常清风的腿上,一只手攥着常清风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常清风低头看着他,笑了。
“早安,锦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