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盛夏 他不能停下 ...
-
五月,荷昼城进入了夏天。
天气热了起来,阳光变得浓烈,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
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迎来了盛花期,上千朵粉色、白色、红色的蔷薇同时绽放,把整面墙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花毯。
幸锦添的病情在这个月有所好转——也许是天气变暖了,也许是常清风的照顾起了作用,也许是心情好了。
他的胃疼发作的频率降低了,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食欲也好了很多,不再只是喝白粥,能吃下半碗米饭和几块清蒸鱼了。
他甚至胖了两斤。
“你胖了!”常清风兴奋地说,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才两斤……”幸锦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斤也是胖!说明我的喂养计划有效!”
“你又不是在养猪……”
常清风大笑,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幸锦添吓得抱住他的脖子,尖叫了一声。
“放我下来——!”
“不放——!”
“常清风!”
他们笑闹成一团,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常清风带幸锦添去了一个地方。
荷昼城的西郊有一片废弃的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生锈的楼梯。厂房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夕阳西下的时候,光线穿过厂房的破窗户,在空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带我来这里干嘛?”幸锦添好奇地四处张望。
“拍照。”常清风从摄影包里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机——是他专门买的,全新的,还没用过。
“拍立得?”
“嗯。我要给你拍一组照片。你答应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上次说‘改天’的时候。今天就是改天。”
幸锦添还想说什么,常清风已经把相机举起来了。
“来,站在那道光柱下面。”
幸锦添乖乖地走到光柱中间。夕阳的光穿过破窗户,打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金色。
他穿着常清风送他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常清风在网上看到觉得像他就买了——和一条浅蓝色的短裤,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好,不要动。看镜头。”
幸锦添看着镜头,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笑一个。”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太假了。自然的笑。想想开心的事情。”
幸锦添想了想。
他想到今天早上常清风给他带了一杯热可可,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个笑脸。
想到昨天他们在河滨公园看到一只橘猫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三圈摔了一跤。
想到前天晚上常清风给他讲了一个冷笑话——
“为什么草莓不谈恋爱?因为它的心太软了。”
然后常清风他自己笑了五分钟。
他笑了。
不是那种摆拍的、刻意的笑,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自然而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
咔嚓。
拍立得出片了。
白色的相纸从相机里吐出来,一开始是灰蒙蒙的一片,然后图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幸锦添站在金色的光柱中,笑容明亮得像夏天的太阳。风吹起他的头发,衣角微微飘起来。背后的废厂房和野花野草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破败与生机、陈旧与新鲜、灰色的墙和彩色的花。
“这张太好看了。”常清风看着逐渐显影的照片,声音里带着惊叹。
“给我看看。”
幸锦添凑过来看,也被照片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这是我吗?”
“是你。最好看的你。”
他们拍了整整一卷拍立得胶卷,十张照片。幸锦添站在光柱里、坐在野花丛中、靠着红砖墙、爬上生锈的楼梯、对着镜头做鬼脸、假装在吃一朵花、被常清风逗得弯下腰笑。
每一张都好看。
最后一张,常清风把相机递给幸锦添。
“你来拍我。”
“我不会用——”
“我教你。”
常清风站在幸锦添刚才站过的光柱里,面对着镜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金色的剪影。
“按这个,对,就是这个按钮。按下去。”
幸锦添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吐出来了。他们一起等着图像浮现。
常清风站在光柱里,没有笑,表情很安静,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幸锦添脚下。
“拍得不错。”常清风说,“你有摄影的天赋。”
“哪有,是你站在那里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站在那里,就很好看。谁拍都好看。”
常清风看着他,笑了。
“你今天真的吃了草莓蛋糕吗?怎么这么会说话?”
“没有吃,”幸锦添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是吃了你的热可可。”
他们坐在厂房前面的台阶上,把十张照片排成一排,一张一张地看。
“这张你的表情好好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这张你好像在吃花,像一只小兔子。”
“这张——这张是我最喜欢的。”
幸锦添指着那张他站在光柱中笑得很灿烂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这张的我,看起来很开心。是真的开心。不是装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常清风。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每天都这么开心。”
常清风看着他,心脏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温柔的、酸涩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放了一朵花,花很轻,但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刺。
“我也是。”他说。
他把幸锦添揽进怀里,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地渐变,像一幅水彩画。
“常清风。”
“嗯。”
“你说,天上的云像什么?”
“像草莓味的棉花糖。”
“你又来了。”幸锦添笑了,“什么都像吃的。”
“因为我饿了。”
“那我们回家吃饭吧。奶奶今天做了红烧鱼。”
“好。”
他们站起来,手牵着手,沿着废弃厂房间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幸锦添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突然说了一句:
“我们的影子在一起了。”
常清风握紧了他的手。
“不只是影子,”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六月中旬,幸锦添做了一件大事。
他把常清风带回家,正式介绍给奶奶。
其实常清风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都是以“朋友”的身份。这一次,幸锦添想要正式地、认真地告诉奶奶——这是我的男朋友。
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坐在小凳子上,紧张地搓着手。一个高高大大的,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瘦小那位的肩膀上。
“奶奶,”幸锦添深吸了一口气,“我和清风在交往。”
奶奶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男朋友。”幸锦添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我喜欢他。”
奶奶沉默了很久。
久到幸锦添以为她要生气了。
然后奶奶笑了。
一个很慈祥的、很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泪光的笑。
“我知道,”奶奶说,“我早就知道了。”
幸锦添愣住了。
“你以为奶奶老糊涂了?”奶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到小常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奶奶……”
“过来。”奶奶朝他招手。
幸锦添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添添,”奶奶说,“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开开心心的。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只要那个人对你好,让你开心,奶奶就放心了。”
她的目光转向常清风。
“小常。”
“奶奶。”常清风走过来,蹲在幸锦添旁边。
“添添这孩子,从小吃了很多苦。他不会说,总是笑,但我知道他有多难。他半夜里疼醒的时候,从来不叫我。他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九年。”
奶奶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现在,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递给常清风。
“这是添添妈妈的遗物。我一直留着,想着有一天能交给他最重要的人。”
常清风双手接过银镯子,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
镯子很轻,银质已经有些发黑了,上面刻着几朵小花。
“奶奶,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保证。”
奶奶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
“好,好。”
幸锦添蹲在奶奶面前,终于忍不住哭了。他趴在奶奶的膝盖上,像三岁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奶奶拍着他的背,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常清风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银镯子,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
就算倾尽所有。
那天晚上,常清风回到青旅,坐在床上,给宋鸿峥发了一条消息。
——摄影集的事怎么样了?
——出版社那边有回应了,他们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但是版税不高,大概能拿到十万左右。
——十万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帮你联系了几个画廊,问问能不能办一个摄影展。如果能卖掉一些作品,应该能凑到更多。
——谢谢你,嘉树。
——别谢我。对了,你那台莱卡M6,我在二手相机论坛上帮你挂了。有人出价三万五,你觉得可以吗?
常清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三万五。那台相机是李老师用好几年的积蓄买的。
他在福利院的最后一年,李老师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还去超市做兼职,攒了整整一年,才凑够了那台相机的钱。
他记得李老师把相机递给他时说的话:“清风,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台好相机吗?老师给你买了。你要用它拍出最好的照片。”
他闭上眼睛。
——卖。
他打了这一个字。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幸锦添的笑。
想起他站在光柱里的样子。
想起他吃草莓蛋糕时满足的表情。
想起他在睡梦中攥着自己的衣角。
想起他说的那句“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每天都这么开心”。
他想起方医生说的话:“一到两年。”
想起奶奶颤抖的声音:“我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管还有多少时间,一分一秒,我都不会浪费。”
常清风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从摄影包里拿出那台莱卡M6,捧在手心里。相机的金属机身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取景器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他第一次带着它出去拍照时磕到的。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机身。
“对不起,老伙计。”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相机放回摄影包,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拍,继续赚钱,继续照顾幸锦添。
他不能停下来。
下一章开始了,你们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