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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狗鼻子 那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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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铺子快收工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小登正在收拾器械,听见门被拍得山响。孙匠人走过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小登打了个寒噤。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中间夹着一个男人。男人的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脸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棉袄,鼻子不停地抽动,像狗一样嗅着什么。小登注意到他的鼻子——不是普通的鼻子,鼻翼比常人大,鼻尖是湿的,鼻梁两侧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还没完全愈合。
“孙匠人,这人你给看看。”领头的差役把男人推进来,“县太爷说了,先治伤,后审问。”
男人踉跄了一下,靠着墙站稳。他的身子在发抖,手被捆着,没法扶东西。
孙匠人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差役。“他怎么了?”
“换了狗鼻子,失控了。”差役说,“说是闻到的东西太多,脑子快炸了。在牢里撞墙,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县太爷怕他死了,让送来你这里看看。”
孙匠人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让男人坐下。男人坐下来,双手被捆在身后,坐不稳,身子往旁边歪。小登过去扶了他一把,碰到他胳膊的时候,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里面往外抖。
“绳子解开。”孙匠人说。
差役犹豫了一下。“这人危险。他是从北边来的细作,给鞑子办事的。”
“他手捆着,我怎么看?”
差役想了想,走过去把绳子解了。男人的手解放了,立刻抱住自己的肩膀,缩成一团。他的鼻子还在抽动,一下一下,像停不下来。
“你换了什么?”孙匠人问。
“狗。”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鼻音,“狗鼻子。”
“什么时候换的?”
“半个月前。”
孙匠人点了点头,伸手去摸他的鼻梁。男人的头往后缩了一下,像被吓到了,但很快又停住,让孙匠人的手贴上他的脸。孙匠人的手指沿着鼻梁两侧的疤痕慢慢摸过去,又按了按鼻翼。男人疼得吸了一口气。
“换的时候就没换好。”孙匠人说,“狗鼻子的嗅觉比人灵几百倍,你的脑子受不了这么多气味。就像把一江水倒进一个碗里,碗当然要裂。”
男人没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抖。
“你叫什么?”孙匠人问。
“赵七。”
“哪里人?”
“大同府。”
“怎么来的这里?”
赵七沉默了一会儿。差役在旁边插嘴。“大同府那边抓到的细作,押送到县衙来的。说是被鞑子掳走的边民,给他们当了半年细作,跑出来的时候被逮住了。县太爷说要好好审,但这副样子审不了,先送来治。”
孙匠人没理差役,继续问赵七。“你这鼻子,谁给你换的?”
赵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鞑子。去年村子被屠了,我被掳到北边。他们没杀我,因为我是猎户,鼻子灵。他们在我鼻子上动了手脚,换了狗鼻子,让我帮他们闻气味、找路、追踪明军的踪迹。”
“你给他们干了多久?”
“半年。半个月前找到机会跑出来的。跑过边关的时候被明军抓住了,一路押送到这里。”
孙匠人点了点头。“你这鼻子,现在能闻到什么?”
赵七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什么都能闻到。三条街外的血腥味,地窖里的粮食,每个人身上的汗味——都不一样。我能闻出你今天吃了什么、昨晚睡了几个时辰、身上有没有伤口。”
他看了一眼小登。“你手上有药味。你今天给人缝过伤口。伤兵,胳膊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有点发炎。”
小登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赵七说得一点没错。
“这半个月,我闻到了太多东西。”赵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前不知道空气里有这么多味道。每样东西都有味道——桌子、椅子、药柜、墙上的漆、地上的土,全都有味道。所有的味道一起往鼻子里涌,堵都堵不住。我睡不着觉,一闭眼就闻到各种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脑子快要炸了。”
他看着孙匠人。“你能把它取下来吗?我不要这个鼻子了。我宁可没有鼻子,也不想再闻这些东西了。”
孙匠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抓了几味药,放在一个小碾子里,慢慢地碾。碾成粉末之后,倒进碗里,用热水冲开,端到赵七面前。
“喝了。能让你静一静。”
赵七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碗里的药汤洒出来不少。他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肩膀也不抖得那么厉害了。
“狗鼻子取不下来。”孙匠人说,“换了的东西就是换了。取下来,你原来的鼻子已经没了,你连呼吸都困难。”
赵七的脸白了。“那怎么办?我就这样一直闻下去?”
“也不是。”孙匠人坐下来,看着他。“狗鼻子的毛病,不在鼻子上,在脑子上。你的脑子习惯了一个人的鼻子能闻到的东西,突然多了几百倍,脑子受不了。得慢慢练,让脑子学会把这些气味分清楚,哪些要管,哪些不管。练好了,就好了。练不好,就废了。”
“练多久?”
“不知道。有人练一年,有人练十年,有人一辈子练不好。”
赵七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里的药汤还在冒热气,他闻得到——小登看见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差役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孙匠人,这人到底能不能治?县太爷还等着审呢。”
孙匠人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差役。“按这个方子抓药,每天喝三次。喝完七天再来。他的鼻子没事,是脑子的事。药只能压一压,能不能好,看他自己的命。”
差役接过方子,看了看,揣进怀里。“那行。人我先带回去了。县太爷说了,治好了再审,审完了该杀该剐,按律办。”
他走过去把赵七的手重新捆上。赵七没挣扎,只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登扶了他一把。赵七看了小登一眼,鼻子抽动了一下。
“你身上还有墨味。”他说,“你写字。”
小登没说话。差役把赵七推出门去,门关上,冷风停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二先开了口。“狗鼻子。还真有人换这种东西。”
“动物器官,官府不是禁了吗?”李贵问。
“禁是禁,黑市上照样有人做。”孙匠人收拾着桌上的药碗和碾子,“边民被掳到北边,鞑子给他们换动物器官,当细作用。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
“那他还能好吗?”小登问。
孙匠人停了一下。“不好说。狗鼻子的嗅觉比人强几百倍,脑子受不了是正常的。有人能慢慢适应,有人一辈子适应不了。适应不了的,最后都疯了。”
小登想起赵七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想起赵七说他能闻到三条街外的气味,能闻到地窖里的粮食,能闻到每个人身上的汗味。他想起赵七说他脑子快要炸了。一个人每天闻到的气味比正常人多数百倍,他怎么能不疯?
“孙匠人,”小登问,“给他喝的药,真的能治吗?”
孙匠人看了他一眼。“能压一压。让他的脑子不那么乱。但治不了根。根在他自己脑子里,得他自己去练。就像你的血感,天生的,但能不能用好,看你自己的功夫。”
小登没再问了。他把剩下的器械收好,把桌子擦干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风还在吹,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他缩脖子。
他想起赵七说的话——“你手上有药味。你今天给人缝过伤口。”赵七闻到的。从一进门就闻到了。一个换了狗鼻子的人,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好是坏?小登不知道。他只知道,赵七不想要这个鼻子了。他宁可没有鼻子,也不想再闻那些气味。
回家的路上,小登走得很慢。风从巷口灌进来,他闻到了风里的味道——干冷的土味,远处人家烧柴的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以前他闻不到这些。是赵七让他开始注意这些气味了吗?还是他的鼻子也变得灵敏了?
都不是。他只是开始想了。想一个人每天活在几百倍的气味里是什么感觉。想一个人被捆着押进铺子、说自己宁可没有鼻子是什么感觉。想一个被鞑子掳走的边民,被迫换了狗鼻子当细作,跑出来又被自己人抓住关进牢里是什么感觉。
赵七是细作。是敌人。但他也是被掳走的边民,是被迫换了狗鼻子的可怜人。这两种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小登不知道该把他当什么看。
他加快脚步。风从背后推着他,推着他往家走。
回到家,芸娘在灯下做绣活。陈明远不在,大概出去借钱了。陈婉在自己房里,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小登站在堂屋里,闻了闻。什么特别的气味都没有。只有旧木头的气味,油灯的气味,芸娘手上绣线的气味。这些气味很淡,很安静,不会往脑子里涌。
他忽然觉得,普通的鼻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