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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北风紧(二)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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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铺子里的气氛变了。
李贵变得更沉默了。以前他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一天到晚不吭声。他照常整理药柜、准备器械、给孙匠人打下手,动作跟以前一样稳,但小登总觉得他像缩进壳里去了。有时候王二跟他说话,他要过一会儿才应,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王二倒是话多了,但说的都是没用的。他一会儿说官府不会征学徒,一会儿说就算征了也不怕,一会儿又说自己腿上有旧伤,走不了远路。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一天他拉着小登说了半个时辰,从征人匠说到他小时候放牛,从放牛说到他娘做的腌菜。小登听着,觉得他不是在聊天,是在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孙匠人什么都没说。他照常做手术、照常给伤兵治伤、照常坐在诊室里写方子。但小登注意到,他有时候会站在窗边往外看,看很久。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十一月下旬,县衙又贴了新告示。这次不是征兵,是征物资。粮食、药材、布匹、车马,什么都要。城里的大户人家每家摊派,小门小户也要出钱。陈明远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又要交银子?”芸娘问。
“嗯。五钱。”
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陈明远的润骨膏拖了一个月没打,芸娘的润目膏也拖了。陈婉的绣活卖了几件,换了不到一两银子,都交给芸娘买米了。
“五钱……”芸娘算了算,“要不我去找张婶借?”
“不用。”陈明远说,“我来想办法。”
小登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知道爹想不出什么办法。绸缎庄还没开门,爹每天在家坐着,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账,越算越少。他想说自己能挣钱了,但他说不出口。孙匠人管饭,不给工钱。
那天晚上,小登在灯下看《脉诀》,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哭声。是芸娘,哭得很轻,像是捂着嘴。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陈明远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北风在窗外响。
方家那边来了人。
不是方德,是方家的一个老仆,姓刘,在方家干了几十年。他来找陈明远,说老太太让小登去一趟。
小登不知道方家老太太为什么要见他。他跟方家没什么来往,只去过一次,还是跟着姐姐去的。那次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他爹”,就没再说什么了。
陈明远让他去。“去看看也好。老太太是长辈,不能失了礼数。”
小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刘叔去了方家。方家的门楼还是那个门楼,但门口冷清了很多。以前方家门口总是停着轿子马车,来来往往的人不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门板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台阶缝里长出了枯草。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身上的棉袄空荡荡的。她旁边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是方德的女儿。
“你就是陈登?”老太太的声音很沙哑。
“是。”
“坐吧。”
小登坐下来。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姐姐还好?”
“还好。”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小女孩在旁边玩布娃娃,不时抬头看看小登,又低下头去。
“方德走的时候,让我照看好孩子,”老太太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还有他那个未过门的媳妇。”
小登等着她往下说。
“方德走了。仗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小登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不能耽误你姐姐。她年纪不小了,不能这么干等着。”
小登的心沉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婚事先放着。不是退婚,是放着。等方德回来,如果他回来了,咱们再说。如果他不回来……”老太太没说完,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跟你爹说,方家不会赖账。”
小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小女孩靠在她腿边,还在玩布娃娃。堂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出方家,站在巷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老太太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放着”“不是退婚,是放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方家不想担退婚的名声,但又不想把女儿娶进门。放着,就是拖着。拖到仗打完,拖到方德回来,拖到谁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
回到家,他把老太太的话告诉了陈明远。陈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说要退婚?”
“没有。她说放着。”
陈明远点了点头。“放着就放着。总比退了强。”
小登知道爹在安慰自己。放着和退了,有什么区别?姐姐的嫁妆锁在柜子里,百子千孙图叠得整整齐齐,盖头一次也没用过。方德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当兵,能不能回来是两说。姐姐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陈婉知道之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绣好的盖头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坐在绣架前,继续绣。她的眼睛很好,针脚很细,绣出来的花样比以前还好。但小登注意到,她绣的不再是嫁妆了。她开始绣一些能卖的东西——手帕、扇面、桌围。绣好了就让芸娘拿到铺子里去卖,能换几个钱。
“姐。”小登站在门口。
“嗯。”
“方德会回来的。”
陈婉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绣。
“回来不回来,都一样。”
小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门口,看着姐姐一针一针地绣,绣得很慢,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比以前更稳了。不是练出来的稳,是压出来的稳。像他以前写字的时候,把笔攥得太紧,紧到手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孙匠人说的话——写字不是苦活,是巧活。你越苦,字越紧。
姐姐的绣活不丑。很好。但他知道,姐姐心里苦。
铺子里的伤兵越来越多了。孙匠人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小登也跟着忙,缝合、接骨、换药,什么活都干。
有一天,一个伤兵被抬进来。胳膊被砍断了,断口处的骨头碎成几块,肉翻在外面,血已经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孙匠人仔细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伤兵的脸。
“这条胳膊保不住了。”孙匠人说,“得锯掉。锯完之后可以装假手,铁骨的便宜些,八两银子。木骨的五两,但不太灵活。”
伤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假手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条烂胳膊锯了吧。”
“兵饷还没发?”孙匠人问。
“发了。但都寄回家去了。家里老的小的等着吃饭。”伤兵咬着牙,“假手太贵了,装不起。锯了就锯了,左手也能拿刀。”
孙匠人点了点头,让他躺好,拿起锯子。小登在旁边递器械,看着孙匠人把坏掉的胳膊锯下来。血喷出来,溅了小登一脸。他没擦,继续递器械。
锯完之后,孙匠人把伤口缝好,让小登上药。小登的手很稳,一针一针,把皮□□在一起。伤兵没吭声,只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缝完之后,伤兵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还行,走路轻便不少。”
小登站在旁边,看着那条被锯下来的胳膊被扔进桶里。昨天这条胳膊还能动,还能拿东西,还能抱孩子。今天没有了。不是治不好,是治不起。
晚上收铺的时候,孙匠人把小登叫到诊室。
“你学得很快。”他说,“比我想的快。”
小登等着他往下说。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孙匠人坐在桌子后面,“你现在学的东西,是人匠的本事。学了这个,你就是人匠。不是读书人。”
“我还在读书。”
“我知道。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两边挂着。读书要花功夫,学手艺也要花功夫。你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分给这边,那边就少了。分给那边,这边就少了。”
小登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决定。我是让你想。想清楚了,再做。”
小登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风还在吹,比前几天更冷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手指是凉的。这双手今天锯掉了一个人的胳膊。那个人连假手都装不起。这双手能感觉到血在流,能写字,能缝伤口,能接骨头。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芸娘在灯下做绣活,陈明远在算账。
“回来了?”
“嗯。”
小登回到自己房里,点上灯。桌上摆着《脉诀》和《论语》,摞在一起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端端正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笔放下,吹了灯。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还要早起。铺子里还有伤兵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