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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拜堂?!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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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临鸢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彼时她正窝在花厅的软榻上翻一本闲书,李衔孀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搁在她手边的矮几上,顺手替她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小姐,仔细眼睛。”
“嗯。”
赵临鸢懒洋洋应了一声,翻了一页书,手指拈起碗边的银勺,舀了一口酸梅汤送进嘴里——酸甜冰凉,恰到好处。
她眯了眯眼,余光瞥见李衔孀没走,就立在旁边,指尖捏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衔孀飞快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就是……老爷太太让小姐晚膳后去一趟正厅,说有事商量。”
赵临鸢没当回事。
她爹赵慎行,早年留洋读过书,回来接手了赵家的几间纱厂和商行,在城里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娘沈芸,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开明得很,从不拿那些旧式规矩压她。
赵临鸢在家中行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但爹娘对她这个长女向来纵容。她要念书便供她念,要出门便由她出门,二十岁了还没说亲,搁在别家早急疯了,赵家二老倒沉得住气。
所以当沈芸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说“鸢鸢啊,明天陈太太家的公子从英国回来,你陪娘去喝个茶”的时候,赵临鸢脑子里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相亲。
她赵临鸢,居然也走到了这一步。
“娘,我不去。”
沈芸笑容不变:“为什么不去?陈公子我见过的,一表人才,还留过洋,你们年轻人聊得来。”
“我不感兴趣。”
“那王太太家的少爷呢?听说会拉小提琴——”
“娘。”赵临鸢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去见任何人。”
一直没说话的赵慎行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鸢鸢,爹娘不是要逼你,只是你也二十了,多见几个人,交交朋友也是好的。”
赵临鸢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拒绝的理由,但每一个到了嘴边都被她咽了回去——她知道爹娘的性子,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只有一条路能让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
那就是——她不喜欢男人。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赵临鸢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甚至还觉得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爹,娘,我不嫁人。不是因为不想成家,是因为……我喜欢女子。”
花厅里安静了三秒。
赵临鸢低着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演——是先哭一场以示真诚,还是再补几句“我知道让你们失望了”来博同情。
然后她听见沈芸说:“哦,就这事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临鸢抬起头,对上她娘那双含笑的眼。
“我当你要说什么呢。”沈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喜欢女子就喜欢女子呗,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从小到大撒谎就喜欢低头看地板,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临鸢:“……”
她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
赵慎行在边上咳了一声:“阿芸,你让孩子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沈芸把茶盏一搁,看向赵临鸢,目光里居然带着几分——赵临鸢定睛一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几分兴奋。
“鸢鸢,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
“是谁家的姑娘?娘认识吗?”
“不是,娘,你听我说——”
“是不是你身边那个?”沈芸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叫什么来着……衔孀?李衔孀?”
赵临鸢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别瞎猜。”她声音发紧,“我只是……跟你们说一声,没有具体的人。”
“没有具体的人你突然跟我们说这个?”沈芸显然不信,“行了行了,我跟你爹又不反对,你藏着掖着做什么?”
“我没藏——”
“衔孀那丫头我瞧着就不错。”沈芸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论里了,转头去看赵慎行,“慎行,你觉得呢?衔孀在咱们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赵慎行面无表情地回答,显然也被自家太太这跳跃的思维打了个措手不及。
“十二年,知根知底的。”沈芸越说越来劲,“模样好,性子也好,对鸢鸢更是没话说。前年鸢鸢生病,那丫头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我去换她她都不肯——”
“娘!”赵临鸢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芸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好好,娘不说了。你有你的打算,娘知道。”
赵临鸢松了一口气。
“不过——”沈芸话锋一转。
赵临鸢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既然说了这事,爹娘也不能当不知道。”沈芸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也别去相什么亲了,娘不逼你。但是呢,你总得让爹娘放心,对吧?”
“……什么意思?”
“就是——”沈芸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思,不如就把衔孀那丫头定下来。反正你们天天在一起,也省得你再去找别人了。”
赵临鸢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拜堂啊。”沈芸理所当然地说,“就这几日,我让人看个日子。不用大操大办,家里摆几桌就行,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什么……新式婚礼?也可以,随你们喜欢。”
“不是——”赵临鸢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娘,我跟李衔孀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女子,不是说要跟李衔孀——”
“那你喜欢谁?”
“我没有喜欢谁!”
“那你就是骗我的?”沈芸的表情瞬间变了,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赵临鸢:“……”
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如果说“是,我喜欢女子”,那她娘就会顺理成章地把她和李衔孀凑一对。如果说“我没有喜欢谁,我刚才是骗你们的”,那她不仅坐实了撒谎的事,明天就得去跟那个留洋回来的陈公子喝茶。
进退两难。
骑虎难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临鸢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行,你慢慢想。不过也别太慢,我看下周三就是个好日子。”
“……什么日子?”
“拜堂的日子啊。”沈芸笑吟吟的,“我先让下人准备着,你要是想好了,咱们就直接办。”
赵临鸢:“…………”
她从正厅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走到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姐?”李衔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仰着脸看她,眼里有些担心,“老爷太太说什么了?你脸色好差……”
赵临鸢低头看着她。
夕阳从廊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李衔孀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今天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还是去年赵临鸢随手赏她的。衣裳是半新的藕荷色衫子,袖口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刚从厨房过来的。
她抬着脸看赵临鸢,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唇色是天然的淡粉,没涂任何脂粉,却比赵临鸢见过的所有太太小姐都要好看。
赵临鸢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小姐?”李衔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没事吧?”
赵临鸢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去。
“没事。”
“可是你的脸好红——”
“太阳晒的。”
“太阳都下山了……”
“那就走路走的。”
“…………哦。”
李衔孀抱着桂花糕的碟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赵临鸢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好像真的把自己给坑了。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刚才低头看李衔孀的那一眼里,她居然觉得——
这个馊主意,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赵临鸢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李衔孀小跑着追上来的脚步声,还有碟子上的桂花糕磕碰在一起的细微声响。
“小姐,你等等我呀——”
赵临鸢没等。
但她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