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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都失眠了 还好不是要 ...

  •   赵临鸢失眠了。

      这在她二十年的生涯里实属罕见。赵家大小姐向来是沾枕即眠的主,用沈芸的话说,“这丫头心大得很,天塌下来都能先睡一觉再说”。

      可今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床从杭州运来的真丝被子揉得皱巴巴的,脑子里却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拜堂。

      李衔孀。

      下周三。

      这三个词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似的转个没完。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柜子上的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把床头的洋灯拧亮了一些。

      昏黄的光晕散开来,照出屋里熟悉的陈设——雕花的红木架子床,挂着藕粉色的帐子,对面是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赵临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至于吗?”她小声骂自己,“不就是说了句喜欢女子,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可问题是——她压根不喜欢女子啊。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她没喜欢过谁,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她赵临鸢活了二十年,愣是没对任何人动过心。她那些手帕交们早早就有了心上人,聚在一起时叽叽喳喳地讨论哪家的少爷生得俊朗、哪家的公子洋文说得好,她坐在旁边嗑瓜子,心里想的全是明天吃什么。

      她以为自己对这档子事天生迟钝,也没什么不好。可爹娘忽然要给她安排相亲,她才慌了神,急中生智——或者说急中出蠢——编了那么个谎。

      谁能想到她娘的反应是这样的?

      “喜欢女子就喜欢女子呗。”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青菜买多了”。

      赵临鸢又翻了个白眼,躺回去,把被子蒙到头顶。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李衔孀前几日放在她衣柜里的香包,说能驱虫。那丫头总爱捣鼓这些东西,今天做个香包,明天绣个帕子,后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新的梳头花样,变着法儿地往她身上招呼。

      赵临鸢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

      ---

      与此同时,后罩房最东边那间小屋里,油灯还亮着。

      李衔孀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上的线头。她已经揪下来好几根了,膝盖那块都快被她揪秃了。

      她睡不着。

      从正厅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小姐的脸色太差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生气或者不高兴,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天塌下来了的表情。

      李衔孀在赵家待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小姐露出那种表情。

      她的小姐赵临鸢,是什么人呢?是那种天塌下来都懒得抬眼的人。纱厂的管事弄错了账目,亏了一大笔钱,老爷急得团团转,小姐也只是“嗯”了一声,说“补上就是了,下次让他仔细些”。太太张罗着要给小姐做新衣裳,问她喜欢什么料子什么颜色,她说“都行”。就连前年小姐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大夫都摇头说恐怕不好,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衔孀在哭,还皱着眉说了一句“哭什么,死不了”。

      就这样一个人,今天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都是散的。

      李衔孀揪线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更早一些时候——她端桂花糕过去的时候,小姐低头看她,那个眼神……和平时的冷淡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小姐在生气。

      不对,不是在生她的气。小姐很少对她生气,就算她做错了什么,最多也就是皱皱眉说一句“下次注意”。今天那个脸色,明显不是冲她的。

      那是冲谁的呢?

      老爷?太太?

      李衔孀咬了咬下唇,又开始揪线头。

      她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老爷太太不高兴了,他们跟小姐说了,所以小姐才那么不高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开始拼命回忆这几天自己做过的事。

      前天,她给小姐炖了银耳莲子羹,火候好像大了些,小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没说好不好喝,但放下了——那就是不好喝。以前小姐要是觉得好喝,会喝完的。

      昨天,她给小姐梳头的时候,不小心扯掉了几根头发。小姐“嘶”了一声,她赶紧道歉,小姐说“没事”,但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今天早上,她把小姐的洋装熨坏了,领口那里烫出了一个印子。小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换一件吧”。虽然语气很平,但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那件洋装是小姐最喜欢的一件,从上海带回来的,料子娇贵得很。

      还有……还有前几天,太太让她去库房拿东西,她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瓷瓶。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毕竟是太太的。

      李衔孀越想越觉得心虚,手指揪线头的动作越来越快,线头一根接一根地断,膝盖那块已经秃了一片。

      她是不是真的太笨了?

      做什么都做不好。

      炖个羹都炖不好,梳个头都能扯掉头发,熨衣服还能熨出个印子来。

      小姐一定很烦她吧?

      李衔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不能哭。

      她从小就知道,在赵家不能哭。不是说不让哭,而是——她有什么资格哭呢?老爷太太收留她,给她吃给她穿,让她陪在小姐身边,这是多大的恩情。她应该感恩戴德,应该好好做事,应该让每个人都满意。

      可是她好像总是做不好。

      李衔孀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揪得皱巴巴的裤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也许……也许老爷太太是在商量把她送走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冻住了。

      她想起太太前几天跟张妈说过的话——“衔孀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鸢鸢身边当丫鬟,得替她打算打算。”

      当时她正好路过,只听到这一句,没敢多听就快步走开了。回去之后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打算打算”是什么意思?是把她嫁出去?还是……把她送到别家去?

      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想离开赵家,不想离开小姐。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什么都不是,不是赵家的人,不是小姐的什么人,只是一个丫鬟。一个连羹都炖不好、连衣服都熨不好的笨丫鬟。

      小姐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她会念洋文,会算账,会跟那些大商人谈生意,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而自己呢?站在她身边,就像一棵不起眼的小草,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李衔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想起小姐今天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也许……那是嫌弃的眼神吧。

      小姐一定觉得她很烦,总是跟在后面,“小姐小姐”地叫,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也许老爷太太跟小姐说的,就是怎么把她打发走的事。

      所以才会有新衣裳,所以才会有“喜事”——

      不对。

      李衔孀猛地抬起头。

      新衣裳?喜事?

      太太今天早上叫她去正厅,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说“衔孀啊,你在咱们家这么多年,太太都看在眼里。鸢鸢那孩子性子冷,多亏了你陪着她”。然后又说要给她做新衣裳,说要办喜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当时她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没听清楚,只记得太太说“小姐喜欢你”的时候,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是现在想想,太太说的“喜事”,会不会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会不会是……要把她许配给什么人?

      李衔孀的手指又开始揪线头了,这次揪得比刚才更用力,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如果太太要把她嫁出去,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嫁人。她不想离开小姐。

      可是她能说不吗?

      她是赵家养大的,赵家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别说把她嫁出去,就是把她卖了,她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李衔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牙,惨白惨白的,像是被人咬了一口扔在天上的月饼。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眼小姐。

      不是去做什么,就是……看一眼。

      看看小姐是不是睡着了,被子有没有盖好。小姐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冬天也是这样,说了多少遍都改不了。前年生病就是因为夜里着了凉,烧了好几天,把全家上下都吓坏了。

      李衔孀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上下来了。她趿上鞋,摸到桌上的油灯,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跳了两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也散着,这样子跑出去,要是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她又折回去,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外衫胡乱披上,拢了拢头发,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里的赵家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廊檐下那盏气死风灯的声音,灯罩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晃。李衔孀端着小油灯,沿着回廊往赵临鸢的院子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想做什么。也许就是到小姐门口站一站,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然后就回去。她以前也这样干过——小姐生病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趟,偷偷摸摸地到小姐门口听一听,确认里面没有咳嗽声才放心。

      走到赵临鸢的院子门口,她看见里面透出一线光。

      小姐还没睡?

      李衔孀的心提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走到房门前,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但她能看见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黄黄的,暖融融的。

      小姐醒着。

      她站在门口,忽然又犹豫了。这个点了,她这样跑过来,小姐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会不会嫌她烦?

      可是她又担心。

      小姐从来不会失眠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小姐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衔孀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凑近门缝,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问了一句:

      “小姐……你睡了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临鸢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一样的冷淡:

      “没有。进来。”

      李衔孀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油灯的光晕散开来,她看见赵临鸢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脸上还带着困意,但眼睛是清醒的。被子被她揉得乱七八糟,枕头也歪到了一边——一看就是翻来覆去很久了。

      小姐的样子有些狼狈,但还是很……好看。

      李衔孀不敢多看,低下头去。

      “怎么了?”赵临鸢问。

      “我……我见小姐房里的灯亮了,以为有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她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外衫的衣襟。

      赵临鸢看了一眼床头的洋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没事,就是睡不着。你回去睡吧。”

      “哦。”李衔孀应了一声。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衣襟,嘴唇微微抿着。她想问“小姐为什么睡不着”,想问“是不是跟我有关”,想问“老爷太太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问这些。

      她只是一个丫鬟。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临鸢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李衔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今天老爷太太跟你说的……是不是我的事?”

      “什么你的事?”

      “就是……”李衔孀咬了咬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老爷太太是不是……要把我赶走?”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调。她拼命忍着,不想让小姐听出来,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临鸢愣住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衔孀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敢看小姐的脸,怕看到嫌弃的表情,怕看到不耐烦的表情,更怕看到——什么都不怕,就怕看到小姐也觉得她该走。

      “小姐从正厅出来之后,脸色一直很不好看。”她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太理我……我想了一晚上,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老爷太太生气了……”

      她把“想了一晚上”这几个字咬得很轻,好像怕被听出来这其中的分量。

      事实上,她哪里只是想了一晚上。她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连三年前打翻了一碗汤的事都翻出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丫鬟。

      笨手笨脚的,做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给小姐添麻烦。

      小姐一定很烦她吧?

      李衔孀低着头,等着赵临鸢的回答。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她听见赵临鸢说:

      “没有人要赶你走。你胡思乱想什么。”

      李衔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人点着了一盏灯。

      “真的?”

      “真的。”

      “那小姐为什么不高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问这么多的。小姐的事,哪里轮得到她来问东问西。

      但赵临鸢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娘……想让我成家。”

      李衔孀愣了一下。

      成家。

      小姐要成家了。

      她慢慢地低下头去,胸腔里那个刚刚亮起来的灯,一下子又灭了。

      “哦。”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

      原来是这样。

      小姐要嫁人了。

      嫁给谁呢?是陈公子,还是王少爷?或者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人?反正一定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一定是配得上小姐的人。

      小姐嫁人之后,就不会再需要她了吧。

      新姑爷会有自己的下人,会有自己的丫鬟,她这个赵家的旧人,到时候该去哪里呢?

      李衔孀觉得鼻子有些酸,但她使劲忍住了。

      “那……小姐答应了?”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没有。”

      “为什么?是……不喜欢陈公子吗?”

      “我谁都不喜欢。”赵临鸢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我根本就不想成家。”

      李衔孀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不想成家。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小姐不会离开赵家,不会离开……她。难过的是,小姐说“谁都不喜欢”。

      谁都不喜欢。

      这四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她很快就把这股酸涩压了下去,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小姐不想成家就不成家呗。老爷太太那么疼你,肯定不会逼你的。”

      她在笑,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不太对。她知道自己在假笑,但她控制不住——如果不笑的话,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赵临鸢看着她,忽然皱起了眉。

      “你笑什么?”

      “啊?”李衔孀被问懵了,“我……我没笑啊。”

      “你在笑。”赵临鸢盯着她,目光像一把小刀,把她脸上那层假笑一点点刮下来,“难看死了。”

      李衔孀的嘴角僵住了。

      她慢慢地垂下嘴角,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小姐的眼睛。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热热的,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小姐说得对,她笑起来确实很难看。

      她什么都做不好,连笑都笑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临鸢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

      “我知道。”李衔孀飞快地抬起头,重新挂上笑容——这次是真的在努力了,她不想让小姐觉得她矫情,“小姐是心情不好,我知道的。”

      赵临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

      “你回去睡吧。”

      “嗯。”李衔孀点了点头,“小姐……要不要我帮你点个安神香?你睡不着的话……”

      “不用。”

      “哦……那小姐早点休息。”

      她端着油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

      还好不是要把她赶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她赶紧用手护住,等火苗稳了,才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临鸢的房门。

      门缝下面还透着一线光。

      小姐还是没睡。

      李衔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姐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谁都不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不知道为什么,李衔孀觉得这句话比“我要成家了”更让她难受。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瘦瘦的,单薄得像一张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个都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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