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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地定界,良缘初显 春风化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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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化雨,吹遍了王家嘴的每一寸田土,也吹开了包产到户这扇天大的门。
乡干部正式下文的那天,全村像过了个大年。生产队长王长贵扛着铜锣,在土路上敲得“当当响”,高声喊着:“分地啦!正式分地啦!”
这一天,王家小院的灯火比往常更亮。
李玉娥坐在炕头,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麻纸,手里握着一截削得尖尖的木炭,正在仔细核算着自家的田亩。她心里有本账,这几天连觉都没睡安稳,把谁家的地在哪头、面积多少、土质如何,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王振纲坐在她身旁,不说话,只默默往灶膛添柴。火苗跳动,映着他黝黑的侧脸,那眼神里全是对她的信赖。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什么都不问,只信她算的每一笔账,信她指的每一块地。
“振纲,”李玉娥忽然抬头,轻声开口,“咱们家,这次分地,得拿那块村西头的河湾地。”
王振纲一愣:“那块地?听说那地偏,又容易受涝,不是最好的地。”
“正因为它偏,它涝,才最能体现咱们的技术。”李玉娥眼神笃定,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你看,河湾地土层厚,水源足,就是容易积水。咱们只要把排水沟修好,再用上精耕细作的法子,那就是块‘金疙瘩’。咱们把它种好,成了样板,乡亲们才真正服咱们,才真正信包产到户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柔情:“再说,河湾地离咱家近,来回方便。你要是忙,我也能多照料几眼。”
这话听在王振纲耳朵里,那是妥妥的贴心。
他知道,媳妇不是只图自家的收成,她是想着全村的服气,想着家里的便利。这一点小心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心窝子热。
他重重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好!河湾地就河湾地!你说怎么种,咱们就怎么管。”
分地的那天,晴空万里。
王家嘴的田埂上,站满了扛着锄头、拿着木尺的庄户人。大家围成一圈,等着队里最后划界。王长贵拿着分配名单,高声念着:“王振纲家——村西头河湾地,整四分;李家洼——东坡地,半亩……”
当念到李玉娥家名字时,她正站在王振纲身边,裹着头巾,眉眼温和,不挤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听。
分到河湾地时,有个心眼小的老光棍不乐意了:“队长,咋把那涝洼地分给王家?那地种不好,全是水!”
这话一出,大家都看向王家。
刘桂兰在后面急得不行,想理论两句,却被李玉娥轻轻拉住。
李玉娥脸上没半点愠色,向前一步,拱手笑了笑:“大叔这话不对。地好不好,不光看土,还看人咋管。咱们家的苗育得齐,那是有门道。这河湾地,明年咱们一定把它种成满仓粮,到时候大家来瞧,看这地是不是金疙瘩!”
她这话不卑不亢,声音稳,底气足。
老光棍被她说得脸一红,讪讪地闭上了嘴。
王长贵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媳妇,不仅有本事,还胸怀大,不怯场,配得上王家这门亲事。
分地结束,乡亲们扛着工具散去。
王振纲站在河湾地的田埂上,看着这片被春风吹得泛着绿意的土地,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他转头看向李玉娥,发现她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摸着泥土,闻着那股熟悉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泥土香。
“玉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咱们这日子,算是真正有盼头了。”
李玉娥回头,冲他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了金色,那双眼睛,亮得像田里的春水。她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嗯,有盼头了。”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
只有一片土地,一个踏实的男人,一个懂他、懂地、懂日子的女人,站在希望的田埂上,心贴着心。
而这份缘,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秋日,还没嫁人的李玉娥,跟着父亲去邻县农校参加技术培训。途中路过一个小镇,在一家小小的铁匠铺前,她遇见了还未成家、正当壮劳力的王振纲。
那时的李玉娥,扎着两条粗黑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蹲在路边,正对着一筐蔫掉的菜苗发愁。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试验苗,想做不同肥料的对比,结果路上颠簸,苗全蔫了。
她急得鼻尖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可是她好几天的心血,也是父亲交给她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响了起来:“妹子,你这苗咋了?”
李玉娥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小伙子站在面前。
他穿着灰布工装,裤脚沾着泥,脸上带着汗珠,眼神却特别亮,透着一股直爽和憨厚。他就是王振纲,当时正跟着镇上的工程队干活,路过这里。
李玉娥红着脸,把事情简单说了。
王振纲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个喷壶,又跑回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向阳坡,三下五除二,用土块和干草搭了个简易的避风棚。
“你这苗看着蔫,其实根还没死。”他一边忙活,一边大咧咧地说,“你把土松一松,浇点透水,再遮遮阴,半天就缓过来了。我爹是老把式,教过我这个。”
他话多,却热心。
帮着她把苗移进棚里,又教她怎么判断根的死活,怎么把控湿度。
李玉娥蹲在一旁,看着他忙得满头大汗,那双粗笨的手,摆弄起苗来却格外精细。心里那股慌乱,一点点被暖意抚平了。
等苗缓过来,绿汪汪的叶子舒展开,李玉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抬头,对他笑了笑,轻声说:“谢谢你,大哥。”
王振纲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谢啥?都是应该的。你这姑娘,看你摆弄这苗,就知道是个实诚人,懂行。”
那天,他们聊了一路。
从种地聊到天气,从育苗聊到年景。
李玉娥发现,这个男人虽然话不多,但心里特别通透,对土地有敬畏,对人有真心。
王振纲发现,这个姑娘虽然看着柔弱,但心里有乾坤,懂技术,有主见。
缘分,就是这么妙。
一次路边的萍水相逢,一次顺手的搭救,让两颗心,在茫茫人海里有了初次的交集。
后来,父亲托人去王家提亲。
李玉娥心里那点小悸动,瞬间变成了笃定。
她知道,这个在路边肯蹲下身帮她救苗的男人,会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而王振纲这边,心里更是清清楚楚。
他回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那个扎着辫子、眉眼温柔、却为了几株苗急得掉泪的姑娘,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我娶她,不光因为她好,更因为她懂地。我信她,能把咱们的日子种得旺。”
于是,在十里八乡的赞叹声里,在乡亲们的祝福声中,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婚后的日子,没有狗血,没有波折。
只有互相搭手,互相体谅。
李玉娥懂技术、会规划,她出主意;王振纲懂重活、肯吃苦,他出力气。
她熬夜整理技术资料,他就在一旁默默烧火、添灯;她去地里教乡亲,他就把家里的重活全包,让她安安心心去带大家。
今天分地,是他们夫妻同心的又一个见证。
河风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
李玉娥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家的土地,心里无比安定。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振纲。
他正低着头,仔细地用锄头在地上做标记,一锄一锄,挖得稳准,动作有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知道。
这片地,是他们未来的粮仓;
而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靠山。
爱情,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
在七十年代的黄土地上,它是你急时递来的喷壶,是你累时稳稳的肩膀,是你迷茫时笃定的眼神,是你把日子过好的最大底气。
“振纲,”她轻声唤他。
“嗯?”他回头,灯灭里,那双眼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明年秋天,咱们这河湾地,一定是全乡第一。”她语气笃定。
“一定是。”他立刻回应,笑得爽朗,“我跟你一起干。”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海誓山盟,却有一股稳稳的力量,在两人之间流淌。
这股力量,叫夫妻;
这份福气,叫良缘。
河湾地的土,松软温热。
王家嘴的风,吹来了丰收的消息。
而这对平凡的夫妻,正牵着彼此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在这片希望的土地上,稳稳地走向属于他们的红火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