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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河湾地 四月初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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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晨雾还带着凉,贴在脸上湿湿的,河湾地的泥土被水汽泡得发软,脚踩上去陷下半寸,带着一股腥甜的土气。李玉娥蹲在田埂上,指尖插进土里,摸到的是潮润、松散、带着河泥腐殖味的黑土。她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天边刚透出的鱼肚白,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王振纲扛着四齿耙站在她身后,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昨夜的泥点,沉默地等着她开口。他从不催,也不问,只等她定好章法,他便照着做,一丝不差。
“这边高一点,种西瓜。”李玉娥的声音很轻,落在雾里几乎要散掉,她用木炭在地上画出浅浅的印子,“东边一分半,行距留够一尺八,株距一尺五,不挤根,不抢水。”
王振纲“嗯”了一声,耙子落下,土块应声而碎。他把草根一根根剔出来,连藏在泥里的细根都不放过,碎土筛过一般铺在畦面上,平得像用尺量过。河泥是他天不亮就从河底挑来的,黑亮黏糯,铺在最底下三寸厚,那是李玉娥说的底肥,不用粪,不烧苗,只靠腐土养着,瓜最甜。
天光大亮时,第一垄瓜田已经成型。
李玉娥回到屋里,把藏在瓦罐里的西瓜种子倒在粗布上。是中育一号,颗粒饱满,她一粒一粒拣,浮在清水里的空壳全撇掉,只留沉底的。温水晾到刚好烫手,她把种子放进去,指尖轻轻搅动,十五分钟后捞出来,再用常温的井水浸上六个时辰。纱布裹好,塞进炕头的草堆里,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是催芽的分寸。
王振纲在院角搭育苗床,土坯围起半尺高,底下铺三层干茅草,顶上盖一层半旧的塑料膜,太阳一照,里面暖烘烘的。他每隔一个时辰就伸手探一探膜内的温度,热了掀一角,凉了再盖严,比守着自己的心口还仔细。
第五天清晨,李玉娥掀开纱布,种子已经露白,细弱的芽尖顶着种壳,嫩得一碰就弯。她屏住呼吸,把芽种轻轻摆进育苗床的细土里,覆土薄得像一层纸,浇上细雾似的水,不敢冲,不敢洒。
四月中旬,瓜苗顶着两片子叶破土,绿得发亮,茎秆壮实,叶片舒展,没有一点徒长的样子。李玉娥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指尖碰一碰叶片的湿度,夜里起风就披件衣服出去盖草帘。王振纲则在河湾地挖定植坑,一锄一锄,深浅一致,坑底先撒一把灶灰,再覆一层细土,肥在土下,根不直接碰,稳稳妥妥。
四月末,苗长到四片真叶,正是移栽的最好时候。
晨露还挂在草尖,李玉娥捧着育苗盘走在前面,王振纲跟在后面提水。栽苗时要带土坨,不能散根,坑内浇半坑水,水渗下去再覆土,轻轻按实。栽完一棵,立刻浇定根水,井水兑了极淡的草木灰,防根腐,提苗势。最后罩上一圈地膜,四周用土压死,只留苗秆露在外面,太阳一晒,地温立刻升上来,瓜苗一天一个样。
中间两分地种白沙蜜甜瓜,株距更密,一尺一株,行距一尺五。王振纲砍来细竹竿,在畦两边插稳,搭成人字架,高一米二,每一根都插得笔直,绑绳松紧刚好,不勒苗,不晃架。李玉娥说甜瓜趴地易烂,上架才甜,他便天天傍晚去绑蔓,侧芽一冒头就掐掉,只留主蔓往上长。
最西侧半分地是香瓜和黄瓜,立体种。香瓜晚五天播,占上层架;黄瓜爬下层,顺着架缝缠,不抢光,不压苗。两畦之间挖一道浅沟,隔开根系,浇水只浇黄瓜这边,香瓜少浇,防涝。架杆双层,下层六十厘米,上层一米五,王振纲绑得细密,风再大也吹不歪。
五月的太阳渐渐烈了,河湾地的藤蔓一天比一天旺,叶片铺得满地都是,绿得晃眼。
李玉娥定了死规矩:只在日出前浇水,浇就浇透。雨后第一件事是排水,她和王振纲一人一把锹,顺着畦沟疏通,积水一刻不留。瓜最怕涝,烂根比旱死更快,她比谁都清楚。
移栽十天后提苗,每棵浇一勺稀粪水,离根一寸远,挖坑埋肥,不沾茎,不烧苗。坐果后撒草木灰,掺一点点尿素,促膨果。成熟前半个月停氮肥,只浇草木灰水,瓜才够沙、够甜。这些分寸,王振纲不用记,李玉娥说一句,他做一句,从不出错。
整枝打杈从五月初一直忙到六月。
西瓜留三条主蔓,其余侧芽全掐,每条蔓只留两个瓜,多一个都不留。
甜瓜只留主蔓,侧芽长两厘米就掐,顶梢到一米五打顶。
黄瓜天天摘卷须,摘老叶,通风透光,瓜条才直。
路过的人站在田埂上看,只觉得王家的瓜田齐整得不像话,连叶片朝向都透着规矩。
五月中旬,瓜花全开了,黄的、白的,铺在绿叶间,香得淡而清。河湾风大,蜜蜂少,坐果不稳,李玉娥便教王振纲人工授粉。晴天七点到九点,太阳不烈,花粉最活。摘雄花,剥掉花瓣,花蕊轻轻在雌花的柱头上抹一圈,一朵雌花配两朵雄花,稳果,瓜形正。抹完套上小纸筒,防雨水,防虫咬。
邻村的人远远站着看,农技员也来了,站在田埂上半晌不说话,只看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瓜架、干干净净的畦面、壮得发亮的瓜苗,最后轻轻叹了一句:“这地,是养到骨子里了。”
日子就在晨雾、落日、泥土、藤蔓间慢慢走。
有天午后,李玉娥在地里给乡亲讲整枝,从日头正中讲到偏西,嗓子哑得发紧。王振纲没说话,回家煮了两个鸡蛋,熬了一碗米汤,端到田埂上。碗是温的,他递到她手里,自己蹲在一旁,轻轻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巾理整齐。
她喝着米汤,看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忽然觉得,这日子比瓜还甜。
五月底的那场夜雨来得突然,雷声炸响时,李玉娥猛地从炕上坐起。王振纲比她更快,已经摸黑穿上雨衣,抓起铁锹:“我去。”
“一起。”她披衣跟上。
雨砸在伞上噼啪响,田埂泥泞湿滑,他把她护在里侧,自己踩最深的水洼。排水沟堵了,他跪在泥里用手扒,泥糊满胳膊,她则扶着被风吹倒的瓜蔓,重新培土、固定。两人一身湿,一身泥,直到后半夜才把整片瓜田护稳。
回家路上,他把伞往她那边倾,她把雨衣往他身上拉,谁都没说话,却谁都懂。
六月初,河湾地彻底变了模样。
西瓜躺在地膜上,圆滚滚的,皮色鲜亮;甜瓜吊在架上,泛着白亮的光;黄瓜垂在藤蔓间,顶花带刺;香瓜藏在叶下,透着淡淡的黄。风一吹,满田都是瓜香,淡而不腻,飘出很远。
外村的人路过,都停下脚,望着这片曾经的涝洼地,半天说不出话。
李玉娥站在田埂上,指尖碰了碰一个刚坐稳的小西瓜,表皮光滑,纹路清晰。王振纲走到她身边,默默递过一块粗布手帕,替她擦去脸颊上沾着的泥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青绿的瓜田上。
没有话,没有声,只有泥土在呼吸,瓜藤在生长,日子在稳稳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