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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春暖孕佳音,小家添新喜 除夕的鞭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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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鞭炮碎渣还嵌在院角的泥地里,正月的风就卸了寒气,吹在脸上软乎乎的,不再像腊月那样刮得人脸皮疼。屋顶的积雪化了大半,屋檐下的冰棱滴答淌水,顺着墙根渗进土里,冻了一冬的地,慢慢松泛起来,脚踩上去,能觉出底下的软劲儿,眼瞅着就要到春耕的时候。
王家小院的年味儿还没散,灶房梁上挂着熏得油亮的腊肉,菜窖里白菜萝卜堆得冒尖,院外雪堆里埋着的年猪肉,还能吃小半月,日子过得扎实,心里也敞亮。过了破五,村里的汉子们都扛着锄头往地头跑,摸一摸土温,盘算着春播的事儿,李玉娥也早把河湾地的活儿盘算好了,选好的瓜种用布包着,就等土地彻底化冻,就着手育苗整地。
可刚进中旬,她身子就出了幺蛾子,半点藏不住。
先是大清早一睁眼,胃里就翻搅得慌,蹲在院门槛上干呕,脸憋得发白,吐得眼泪汪汪,却啥都吐不出来,只一口酸水。起初她只当是过年顿顿吃肥肉、炸丸子,积食顶了胃,农村妇人哪有那么娇贵,喝两口热水,强撑着照样喂猪、扫院子、缝衣裳,偶尔还扶着墙根,去河湾地瞅一眼地情。
谁成想这毛病越来越重,不光是早上,灶房一飘油烟味,锅里一煮肥肉,甚至院里猪食拌好了的糟味,闻着就犯恶心,一口饭都咽不下。往日能啃一个白面馍,喝两碗玉米粥,如今就抿小半碗稀粥,就一根咸菜,多一口都堵得慌。还总犯困,往炕头一坐,头一歪就能睡着,手脚软得没力气,连纳鞋底的针都拿不稳,针脚歪歪扭扭的。
王振纲第一个瞧出不对劲,心里急得冒火,嘴上却不会说,只天天盯着她,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李玉娥刚坐起身,就捂着嘴冲出门,蹲在墙根下吐,身子一抽一抽的,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都粘在了脸上。王振纲鞋都没穿利索,赶紧跟出去,一手轻轻拍她后背,一手端着凉好的白开水,声音粗声粗气的,却藏着心疼:“这到底是咋了?天天吐,饭也不吃,再熬下去,身子就垮了,我这就去请李大夫!”
李玉娥缓了半天,摆摆手,声音虚得很:“别瞎跑,农村人哪有那么金贵,就是吃腻了,歇两天就好,请大夫不要钱啊?”
王振纲不吭声,心里却打定主意,再不好,说啥都要把大夫请来。
刘桂兰是生过两个娃的老人,看儿媳这吃不下、总犯困、晨起吐的模样,心里早就有了数,只是不敢明说,怕空欢喜。这天晌午,王振纲去劈柴,婆婆把李玉娥拉到炕头,一把攥住她的手,用农村妇人最直白的话,压低声音问:“玉娥,你跟娘掏心窝子说,是不是这月身上没来?”
这话一出口,李玉娥的脸瞬间红到耳根,低着头,手指抠着炕席,半晌才羞答答地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迟了快二十天了,往常都是准的……”
刘桂兰一听,手立马抖了,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眼睛亮得放光,压着声音却掩不住欢喜:“我的傻孩子!这是有身孕了!咱们王家要添丁了,要抱大胖孙子了!”
话音刚落,王振纲扛着劈柴进来,这话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手里的木柴“哐当”掉在地上,他愣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大步跨到炕边,声音都结巴了,满脸的不敢信:“娘,你说啥?玉娥她……她有娃了?我要当爹了?”
李玉娥抬头瞥他一眼,脸颊通红,又赶紧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王振纲这下乐傻了,站在炕边手足无措,想摸她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怕力道重了碰坏她,黝黑的脸膛上,笑容扯得大大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眶还有点红。他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不懂啥浪漫,只知道娶媳妇过日子,生娃传香火,如今突然要当爹,心里那股欢喜,堵得胸口发涨,只会反反复复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当天下午,刘桂兰就催着王振纲,跑着去村里请了老村医李大夫。李大夫搭着脉,闭着眼摸了半晌,松开手,笑着拍了拍大腿:“喜脉!稳当得很!月份浅,别累着,别挑重担,好好养着,准能生个壮实的小子!”
喜事一落定,没半天就传遍了王家嘴,乡亲们路过院门,都探着头道喜:“振纲家有喜了?恭喜啊!”“玉娥贤惠,这是福气!”王振纲见人就笑,憨憨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打这天起,李玉娥彻底被一家人供了起来,农村人疼人,不玩虚的,全是实打实的粗笨照料,半点儿活都不让她沾。
王振纲更是把所有活儿全揽了,天不亮就轻手轻脚起床,生怕吵醒炕上的人,先去猪圈拌食、扫圈,把猪喂得饱饱的,再回灶房帮娘烧火,特意吼着跟娘说:“做饭清淡点,别放油,别煮肉,玉娥闻不了!”每天早上,必煮两个鸡蛋,剥好壳,端到炕头,看着她吃下去才肯下地。
李玉娥看他忙得脚不沾地,想下床喂个鸡、扫个地,刚拿起扫帚,王振纲就立马冲过来,一把夺过,粗声粗气地扶着她往炕上走:“回去躺着!地里家里有我呢,你要是累着,娃有个好歹,我咋整?听话,别乱动!”
河湾地的春耕,他全照着李玉娥之前说的来,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翻地、耙土、敲碎土块,把发酵好的猪粪、河泥拌均匀当底肥,干得比以往更卖力,中午就在地头啃口干窝头,喝两口凉水,傍晚顶着夕阳回来,浑身是土,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炕边,挠着头问:“今儿好受点不?想吃点啥?”
庄稼汉子不会说软话,可心思细得很。李玉娥某天随口嘟囔一句,嘴里没味,泛酸水,想吃点酸的压一压。王振纲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推着二八自行车,跑了十五里地去乡里集市,转遍了整个集市,买了一布兜酸杏干、山里红,揣在怀里捂得温热,回来赶紧掏出来,憨憨地说:“就找着这个酸,你尝尝,爱吃,我下次再去买。”
刘桂兰也把最好的全紧着儿媳,家里攒的红糖、细白面,全拿出来,每天熬小米粥、蒸白面发糕、煮蛋羹,自己和老头子、建国、建兰,就吃粗粮窝头、腌咸菜,半点不心疼。天天叮嘱她:“别出门吹风,别坐凉石头,夜里睡觉盖好被,前三个月最金贵。”没事就坐在炕头,跟她唠村里的家常,讲自己当年生振纲的事儿,句句都是实在话。
公公王老实没事就坐在院门口抽烟袋,逢人就说家里要添孙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还特意去后山砍了根光滑的软木头,搁在家里,说等有空了,给小娃做个摇车、小木马。建国和建兰也懂事了,不敢在院里打闹,走路都轻手轻脚的,有块糖都揣兜里,留给嫂子。
李玉娥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看着一家人围着自己转,看着王振纲每天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对自己憨笑,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农村的日子,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虚情假意,全是粗茶淡饭里的疼惜,柴米油盐里的齐心,这才是最实在的好日子。
二月一过,地气彻底升上来,河湾地的黑土松松软软,春耕正式开始。王振纲把地种得整整齐齐,瓜苗育得壮壮实实,院里的猪养得膘肥体壮,鸡窝每天都能捡三五个鸡蛋,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傍晚,王振纲洗完手,坐到李玉娥身边,不敢挨太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还没隆起的肚子,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用庄稼汉最质朴的话说道:“玉娥,你安心养着,我把地种好,把猪喂好,多挣工分,多攒钱,以后你和娃,都跟着我过好日子,不愁吃不愁穿。”
李玉娥靠在炕头,伸手拉住他粗糙的手,笑着点头:“我信你,咱们好好等着娃出生,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院里鸡归窝,猪圈里猪哼哼,灶房飘着小米粥的香,满院都是农家最踏实的烟火气。
这个春天,河湾地种下了丰收的盼头,李玉娥的肚子里,藏着王家最珍贵的新希望。没有矫情,没有做作,全是农村人家最真实的欢喜、最朴素的照料,平平淡淡,却暖到骨子里。这个小家,马上就要迎来新成员,往后的日子,定会像开春的庄稼一样,节节拔高,越来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