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可怜 真可怜啊兄 ...
-
我的母亲柳清惠,死于交通事故,一辆家用车发生故障刹车失灵,导致两车相互碰撞,现场惨烈,肇事车上一家三口,无一幸免,便是去讨债也找不到人。
无妄之灾,世事无常。
上天究竟垂怜过谁,我在心底暗自思忖,我们家谁都可以消失,唯独柳清惠不行,她走后,再难以见到太阳。
母亲走后,按习俗,我们直系血亲会为她守灵三日。若不是陆庭屿临近中考,这日子本会更长。
墓地是大姨亲自选的,她说母亲一生温婉,偏爱有山有水的地方,便选了一处城郊背靠青山景色宜人的墓园。
入葬那日,天还没放晴,潮湿的风一阵阵刮到面门,我跟在陆庭屿身旁走在铺满铃兰的小路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白,都是父亲藏在心底的思念——他说过,母亲最爱的就是铃兰。
铃兰有毒,孩童本被禁止参加葬礼,可如今这个家,我是最清醒的那一个,必须在场。
我伸手轻轻扶着陆庭屿的胳膊,能感受到身边人皮肤上传来的温热,却觉得这只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没有半点生气。
陆庭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以母亲为名的小盒子,麻木地向前走着,鞋跟碾过地上的铃兰花瓣,留下浅浅的印记。脸上仍是一片死寂,再不见往日神采,看得人心头发紧。
至于父亲,我无暇顾及。
葬礼过后,我才惊觉,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西装革履,透着股精英范儿的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鬓角长满了白发,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里锐利的眼神如今只剩疲惫。
陆峥彻底垮了,不再管公司不再去应酬,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酒瓶堆了一地,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没有母亲的现实。
一直到了陆庭屿中考过后,陆峥才又拿起他父亲的身份,结果并不让人意外,陆庭屿放不下母亲的死,原本稳上重高的成绩滑档,被普高录取。
陆峥知道的那一刻,也不在分场合,哪怕我在旁边,还是狠狠的给了陆庭屿一巴掌,破口大骂他不孝,问他对得起谁。
陆庭屿白皙的脸庞瞬间红肿起来,头偏在一侧,站在原地,没动,一副死人模样。
我原还疑惑,强如陆庭屿即使他心情再不好也不至于考的这么废,偶然间看到了他的成绩表,才明白过来。
两门主科缺考,其他满分,怪不得。
真疯了啊,兄长。
我早该知道,公司的根基不稳。
母亲在世时,靠着娘家那边的官脉人情,才把建筑工程公司的招标环节撑得稳稳当当。父亲本就不喜欢母亲那边的亲戚,总觉得他们看不起自己这个上门女婿。
母亲一走,摇摇欲坠的亲情彻底分崩离析,父亲整日浑浑噩噩,手下人打来的电话就是不接,很多重要场合亦不出面,渐渐的公司开始接连出差错,陆峥却觉得无所谓,依旧该喝酒喝酒,该逃避逃避,对公司的烂摊子视而不见。
直到公司里养的他那些废物亲戚找来,才如梦初醒。
大姨来家里找过陆庭屿两次。
第一次是葬礼后第二天,她红着眼眶,拉着陆庭屿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小屿跟我回家吧,姨姨养你,总比在这破地方强”。陆峥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喝酒,头都没抬,只冷冷丢了一句“不行,他是陆家的人”。
第二次是三天后,大姨带着炖好的汤来,看着陆庭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急得直跺脚,又去跟陆峥求情,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他打断,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说了,不准带走。”
第三次是中考前几天,一向温柔有礼的大姨看着陆庭屿瘦脱了相的样子,边哭边骂陆峥,但父亲依旧不管不顾,骂他就听着,带走就不行。大姨终究拗不过陆峥,只能红着眼走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陆庭屿“有事就找姨姨”。
陆峥就是这样的人,他所谓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把亲近之人伤的遍体鳞伤,仍然不知悔改。
暑假期间,陆峥忙于应付公司的烂摊子,常常带着一群合作方和亲戚回家商谈,客厅里永远飘着刺鼻的烟味和酒气,即使张妈一天喷三遍香水都掩不住气味,再也没有母亲在世时的清新。
陆庭屿本就厌恶烟味,母亲在时,陆峥从不在我们面前抽一根烟,可如今的他变了太多,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影子。
后来陆峥说“乡下亲戚让我们回去玩几天。”陆庭屿答应了,我和他才终于能喘口气。
故乡的名字再次从我耳边提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童年,回想起那个简单又纯粹的时光,我已经有6年没再回去了,总感觉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
坐上了驶往故乡的车,这个只存在于我回忆里的地方再次重现于我眼中,这次,是和兄长。
陆庭屿安静的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我沉默地看着他,回想起自母亲去世,他就很少在说话,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像个哑巴。
他瘦了很多,皮肤透着病态的白,原来浅粉色的唇也变得苍白,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颓诿病弱感,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倒。
真可怜啊…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