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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契字相求，浅问名姓 晨雾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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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刚散，阳光把小院照得暖亮。苏檐将近日办结的契纸整理成册，一笔一画在簿子上记清案由、日期、酬劳，字迹细密整齐。手里有了结余，她不再只接零碎小活，挑着稳妥、私密、权责清晰的单子做，慢慢把自己的小名声扎得更牢。
父亲的咳喘好了大半，能坐在廊下编些藤筐换零钱，苏檐见了心里也松快。她把药罐洗净，重新包好下一剂草药，又将竹篮检查一遍，今日要去牙行取一桩新的宅地过户底档，需得仔细核对。
刚踏出西巷，便遇上牙行的小厮匆匆跑来，见了她便递过一卷纸：“苏姑娘，老掌柜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衙里那位先生托带的，急着拟一份文书，想请你帮忙看看。”
苏檐接过纸卷，指尖触到纸面粗糙厚实，是最俭省的文书纸，一看便知是省着用度的人。她轻点下头，转身改道，径直往牙行后堂去。
后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人坐在案前，对着半张纸蹙眉。青衫依旧，袖口磨得发薄，案上除了旧墨、残砚、几卷旧档，再无他物，比前几次相见更显清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起身，礼数周全：“有劳姑娘跑这一趟。”
苏檐在案前站定，将纸卷放在桌上，轻声道：“不妨事，不知是何等文书？”
“是一份老家私产转让的字据。”他语气平淡，无遮无掩，“家境寒薄，只剩几亩薄田、一间旧屋，要转予族亲，文字怕有疏漏，听闻姑娘拟契周全，便冒昧相托。”
他说得直白，不藏贫、不装体面，坦荡得让人心安。
苏檐取过纸页，逐字细看。字句朴素，写的是田屋转让、赡养照应、日后无争，只是行文不够严谨，缺了几处关键界定。她提笔蘸墨，在旁侧逐条补注，声音轻稳清晰：“此处需注明田块四至，此处要写清赡养年限，此处加一句‘交割之后，互无瓜葛’，免得日后生隙。”
她一边改，一边轻声解释，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多余探问，只专注于文书本身。
他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又轻轻移开，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姑娘心思缜密，远比不上。”他轻声叹道，语气诚恳。
苏檐放下笔，将改好的文书推回他面前：“只是按本行规矩补全，不算什么。”
案上一时安静，晨光落在两人之间，柔和不扰。
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局促：“数次相逢，还未请教姑娘高姓……”
“苏檐。”她轻声应道，坦然干净。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浅：“裴晏。”
这是第一次，两人互通姓名。
苏檐心底轻轻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算是记在心里。
裴晏将改好的文书小心折起，收入怀中，像是收起一份极重要的念想。他看向苏檐，语气客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日后我若还有文书上的难处，可去牙行寻你？”
“可以。”苏檐点头，答得干脆，“牙行老掌柜知晓我行踪。”
裴晏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放下一桩心事。
苏檐见事已毕，便拿起竹篮：“若无他事，我先去取档。”
“多谢苏姑娘。”裴晏侧身相让，礼数依旧周全。
苏檐缓步走出后堂，阳光落在肩头，暖得清晰。
裴晏。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清贫、安静、话少、稳重，家世寒薄，无依无靠，连一份老家转让契纸都要小心翼翼。
这样的人，离她想要的安稳日子，近得不像真的。
她走到牙行前堂，向老掌柜取了宅地底档，老掌柜笑着低声道：“裴小吏人是顶好的，就是家道太难，老家父母多病，全靠他一点俸银撑着，在城里连间房都租不起，日日挤在衙署宿房……”
苏檐握着底档的手指微不可查一顿，轻声道：“谋生不易。”
老掌柜叹口气：“可不是嘛，人老实本分，又识文断字，就是太穷了，不然……”
话说一半，便住了嘴，只笑着摆手：“你去忙吧，有活我再寻你。”
苏檐颔首告辞，走出牙行。
风掠过街边树梢，她脚步平稳，心底却清清楚楚。
裴晏穷、无产业、无根基、老家拖累大，在这城中立足艰难。
也正因为如此——
他才最有可能，入赘。
她没有回头，沿着长街慢慢走回西巷。
回到小院，她将底档放在桌案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站在窗前，望着院外静静流淌的日光，她轻轻怔了一瞬。
灶间药香飘来，熟悉安稳。
日子好像，要和从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