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长巷别过,案间微知 天光刚铺满 ...
-
天光刚铺满西巷的青石板,苏檐便在灶间煎好了今日的汤药。陶罐咕嘟轻响,药香清苦却平和,她将药汤沥入瓷碗晾凉,又把昨夜拟好的分产私契再核对一遍——字句、条款、画押位置,一处都不放松。居间的活路,越是顺手,越要守着谨慎二字。
今日要将契纸送回邻街主家,再去牙行交还旧档,路程不算近,她收拾得格外利落,竹篮里文簿、契纸、印泥各归其位,整整齐齐。
刚要推门,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叩击声,不轻不重,听着便知是老实人的手笔。
苏檐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刘柱。
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短打,肩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袱,裤脚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动身。往日里粗壮憨实的人,此刻头垂得略低,脸色有些发红,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看着竟有几分窘迫。
“苏小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粗哑几分,“我、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苏檐侧身让他进门,语气平和自然,没有半分冷待,也没有多余热络:“刘大哥进来坐吧,喝口水再走。”
刘柱摇摇头,站在院门内不肯往里走,包袱攥得更紧了些,闷声闷气道:“不了,我一会儿就要跟同乡走了,码头的船不等人。”
他顿了顿,像是憋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完整:“之前说的入赘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家里催得紧,南方码头给的现钱多,我得出去挣几年,家里兄弟多,我不出去,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说到最后,他头垂得更低,满脸愧疚。
苏檐看着他,神色始终平静温和,没有怨,没有气,也没有半分虚情假意的惋惜:“刘大哥不必道歉,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谋生要紧,我都明白。你此去路上保重,平安挣钱,平安归家。”
她的坦荡大方,反倒让刘柱更加不安,搓着手道:“我、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过日子,帮你照顾爹,帮你干活……可我家那个情况,我没得选。苏小娘,你人好,又能干,以后一定能找着比我好百倍的。”
“借你吉言。”苏檐轻轻点头,转身从灶边取过一早蒸好的两个白面馍馍,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路上带着充饥,一路顺利。”
刘柱愣了一下,连忙推辞,眼圈却微微发红:“我不能要……”
“不过是两口干粮,不算什么。”苏檐把油纸包塞进他包袱侧袋,“走吧,别误了时辰。”
刘柱看着她,最终重重拱了拱手,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闷声丢下一句“你多保重”,便转身大步走出巷子,背影透着一股不得不远行的仓促与无奈。
苏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才轻轻合上院门。
一段被旁人看好的亲事,就此彻底落下帷幕。她心里没有失落,反倒像卸下了一点无形的担子,从此不必再为“合适”二字勉强自己,只一心守着父亲、守着活计、守着自己的小院,清净自在。
她不再多想,挎上竹篮,锁了院门,往城南牙行而去。
今日牙行后堂比昨日更静,老掌柜说要去前堂照应生意,临走前指了指案边:“那位衙里的小吏还在核旧档,你自便。”
苏檐轻应一声,在案侧坐下,取出要交还的旧档,一一整理归类。
身旁的人依旧安静落笔,青衫手肘处的磨损更清晰了几分,案头还是那方磨得极薄的旧墨、缺角的砚台,连压纸的木片都带着旧痕。苏檐无意间瞥见他摊开的家书一角,字迹粗陋,只有短短几行,隐约能看清“家中无粮”“俸银寄回”“寒屋难支”等字,匆匆一瞥,便知家底窘迫。
他似乎也察觉她目光扫过,不动声色地将家书折起,收进怀中,指尖微微攥紧。
苏檐立刻收回视线,专心整理自己手中的旧档,轻声道:“抱歉,无意冒犯。”
“不妨事。”他声音依旧清浅,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家境寒薄,见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境况,语气平淡,没有遮掩,也没有自卑。
苏檐没有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文书。
可她心里却比昨日更明白了几分。
无产业、无积蓄、老家贫寒、俸银微薄,在这城中无依无靠,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这样的人,无牵无挂,无家可累,是真的有可能入赘,有可能留下来,与她守着这间陋巷小院过一生的。
这个念头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轻轻落在心底,落得很稳。
她将整理好的旧档叠放齐整,放在老掌柜桌案上,起身准备告辞。
刚要迈步,身旁的人忽然停笔,像是犹豫了一瞬,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客气有礼:“姑娘常来牙行,是做居间契纸的活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
苏檐微微侧身,垂眸颔首:“是,略懂一些文书契约,帮人拟字见证,混口饭吃。”
“姑娘字写得稳当,字句也周全。”他淡淡赞了一句,并无奉承之意,更像是客观评说,“日后若有文书上的事,或许还能请教。”
苏檐轻声应道:“不敢当请教,力所能及即可。”
话音落,她对着他微微躬身,挎起竹篮,缓步走出牙行后堂。
阳光落在街巷上,暖而不烈。
刘柱彻底告别,亲事牵绊全消。
那位清贫安静、家世寒薄的衙署小吏,第一次与她正式开口,留下了一句往后还能相见的由头。
苏檐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依旧平稳,只是心底那一点极浅的涟漪,轻轻荡开了一圈。
她回到小院,把契纸文簿一一收好,转身去灶间端起那碗早已温好的汤药,走向廊下歇息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