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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帮你攒 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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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钱小串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形状像硬币——她看什么都像硬币。
“今天中午我请你。”裴忌说。
“不用,昨天我说了,今天你请。”
“对,所以今天我请。”
“那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钱小串想了想。“医院旁边有家小笼包,开了很多年了,十年前就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系统里记录过,那家店的小笼包,十年来价格只涨了两块,从八块到十块。它的老板是个老头,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六点开门,卖到下午两点,他的钱流动得很慢,但很稳,像一条小溪。”
“那就吃小笼包。”
他们走进那家店,店面很小,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用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正在包小笼包。
“两笼。”裴忌说。
“三笼。”钱小串说,“我饿。”
“两笼半。”
“成交。”
小笼包上来了,皮薄,汤多,肉馅紧实。钱小串夹起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小口,汤汁流出来。
“好吃。”她说,“十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裴忌吃了一个,也觉得好吃,吃了一个想两个的好吃。
“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钱小串问。
“因为老板手艺好。”
“不止,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涨价太多,他的利润很低,但很稳,每一个小笼包赚五毛钱,一天卖三百笼,赚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四千五。够活了。”
她看着老板的背影。
“这就是小钱的力量,不大,但稳,不会让人暴富,但不会让人饿死。”
裴忌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神仙的那种金光闪闪的亮,只是那种普通人的、被什么东西打动的亮。
他忽然觉得,她不需要法力也能做这些事。
不需要法力,她也能让一个人重新开始做饭。
不需要法力,她也能让一枚硬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不需要法力,她也能坐在医院走廊里,告诉一个人十年前的真相。
“钱小串。”他叫她。
“嗯?”
“如果法力被回收了,你会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筷子。
“没想过。”
“现在想想。”
“那就……继续做呗。”她说,“没有法力,我就不能薅羊毛了,但我还可以放硬币,用自己的钱。我还可以帮老太太拎菜,我还可以请失业的人吃饭。”
她笑了笑,“只是会更穷一点。”
裴忌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八万块的包,你不用自己攒。”
“……什么?”
“我帮你买。”
钱小串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问。
裴忌沉默了。
“算了。”她笑了,“你的钱,我不忍心花。”
她把那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而且,”她说,“我要自己攒,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
“对,一块一块地攒,每一块都有故事,攒够了,买到的就不只是包。”
“还有什么?”
“还有这一路走来,每一块钱的故事。”
裴忌看着她,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金光,没有神相。就是一个坐在小笼包店里的、有点穷的、有点好看的普通女人。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这次没有划掉。
“钱小串,不需要法力,也能做财神。”
下午,钱小串回到城中村。
她坐在洗衣机上,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裴忌”账户。
在“第一天:请他吃沙县小吃,46元”下面,加了一行:
“第二天:他请我吃小笼包,25元。他看了十年前的椅子。他说会帮我写报告。他说要帮我买包。”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合上本子,躺下来。
天花板还是斜的,鸽子今天不在空调外机上,可能出去觅食了。
她掏出金色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左边比右边大三毫米。
“钱小串,”她说,“今天的你——”
她想了想。
“……好像被一个人看到了。”
她关了灯。
口袋里的硬币响了,还是九枚。
今天没有多,今天花的是自己的钱——不是薅来的,是攒的。
但没关系。
因为今天她让一个人相信了:五块钱,也能救命。
这比任何KPI都有意义。
她闭上眼睛。
隔壁的鼾声又开始了。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洗衣机上的电饭煲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着,内胆里还有昨天的米饭味道。
很淡。
但还在。
……
裴忌的报告是在第三十九天提交的。
比四十五天的期限早了六天,不是因为他效率高,是因为钱小串催了他三天。
“你报告写完了吗?”
“还没。”
“你怎么还没写完?你不是说你写了八十页吗?”
“那是初稿。现在要改。”
“改什么?”
“改得能让天道稽查司看懂。”
这句话让钱小串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裴忌至今想起来都想笑的话:
“我的系统有那么难懂吗?”
裴忌没回答,但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不难懂,但她的逻辑和天道稽查司的逻辑,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报告最终是九十三页,比原计划多了十三页。
多出来的部分是案例。
裴忌用了三天时间,走访了钱小串本子上记录的十四个“受益人”。不是那些捡到硬币的路人——那些人没法找,他找的是那些“被她的系统改变过的人”。
第一个是林远,失业项目经理。钱小串用一碗面和一个电饭煲让他重新动了起来。他现在在一家小家电公司上班,工资是以前的一半,但他每天下班后会自己做饭,他说:“以前我觉得做饭是浪费时间。现在我觉得,做饭是在证明我还活着。”
第二个是菜市场那个豆腐摊的大妈,钱小串每周去她那里买三次豆腐,每次都让大妈多找几毛钱,大妈不知道钱小串是故意的,但她知道这个姑娘“每次都笑得很甜”,裴忌问她:“你觉得她怎么样?”大妈说:“好孩子,穷,但不苦。”
第三个是罗森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钱小串薅了她三次羊毛之后,有一天忽然不薅了,不仅不薅,还多给了两块钱,裴忌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失恋了,那天她哭了,我不能薅一个在哭的人。”
还有便利店收银员小张、公交站捡到硬币的阿姨、二手平台送电饭煲的林远、医院走廊的绿色椅子、十年前的那五块钱。
十四个案例。十四个“小到不值一提”的故事。
裴忌把它们写进了报告,每一个故事都有数据、有时间线、有情绪反馈、有社会价值评估。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话:
“她的系统无法用GDP衡量,无法用效率评估,无法用规则判断。但她的系统让十四个人重新相信了一件事——小钱也是钱,小善也是善,小事也是事。”
“如果这不算社会价值,那我不知道什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