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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块钱的真相 钱小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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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串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还亮着。
她把电饭煲从折叠桌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因为折叠桌要用来吃饭,然后她坐在洗衣机上,开始算今天的账。
薅羊毛收入:一块五(罗森一块,全家五毛)。
投放支出:四块五(六枚硬币)。
交通费:八块(来回)。
午饭:二十三块(她请的)。
净收入:负三十四块。
她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本子上写:“今日净收入:-34元。备注:请裴忌吃饭。这笔钱要记在‘投资’账上,不是‘消费’。”
她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单独的账户,上面写着“裴忌”。
账户下面是几行字:
“第一天:请他吃沙县小吃,46元。预期回报:让他理解我的系统。”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吃橘子的时候,手在抖……”
她合上本子,躺下来。
天花板还是斜的,鸽子还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
她掏出金色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左边的脸还是比右边大三毫米。
“钱小串,”她说,“今天的你——”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花了四十六块请一个公务员吃饭。你的余额只剩六十八块四了,你明天还要请他吃。你后天可能就要饿死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但你今天让他吃了橘子,橘子很甜,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橘子很甜’,然后划掉了。”
她把镜子放在枕头旁边。
她关了灯。
口袋里的硬币响了,九枚了。
今天多了一枚——菜市场买青菜的时候,大妈多找了一毛,她没退。
因为那一毛,是大妈故意多找的。
她知道。
钱小串也知道。
她把那一毛放进第三层。
有故事的钱。
……
第二天早上七点,裴忌到了。
这次他没在铁门前犹豫,他直接推门进去,上了二楼,敲了敲那扇贴着“财神在此”的门。
门开了。
钱小串已经收拾好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另一件卫衣(这件没有起毛球,但领口松了),脸上甚至化了淡妆。不是那种精致的妆,是用九块九的BB霜和五块钱的眉笔画出来的,但效果意外地还行。
“你今天……”裴忌看了看她,“不一样。”
“化妆了。”钱小串说,“去医院,得正式点。”
“那是十年前的医院。”
“十年前也是医院,医院是个严肃的地方,不能穿起毛球的卫衣去。”
她背起帆布包,锁上门,裴忌注意到她今天换了双鞋——不是人字拖了,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刷得很干净,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
“走吧。”她说。
去那家医院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
钱小串选了靠窗的位置,裴忌坐在她旁边。早高峰刚过,车上人不多,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裴忌注意到她在数手指头。
“你在干什么?”
“算日子。”她说,“十年前,九月十七号,周三,下午三点左右。”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的KPI特别好看。”她转头看他,“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裴忌摇头。
“那天我的系统检测到三个紧急需求。第一个,一个老太太在菜市场丢了三十块钱,哭了一下午。第二个,一个小学生在放学路上掉了两块钱,不敢回家。第三个——”她停了一下,“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手术费还差五块钱。”
裴忌的手指收紧了。
“系统自动启动应急方案。”钱小串继续说,“老太太的三十块,被一个上班族捡到了,他本来想自己留着,但看到老太太在哭,就还给了她。那两块钱,被一个小女孩捡到了,她追了两个路口还给那个小学生,至于那五块钱——”
她看着他。
“那五块钱经过十七个人的手。”
“十七个?”
“对,第一个人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第二个人在公交车上捡到的,第三个人买早餐的时候花出去的,第四个人找零的时候拿到的……一路传下去,花了四个小时,最后出现在你妈坐的那张椅子上。”
裴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十七个人?”
“系统有记录,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有记录。从谁的口袋出来,到谁的手里,经过几次交易,最后去了哪里。”
“你的系统……监控每一个人的每一笔钱?”
“不是监控,是记录,就像河流一样——水从上游流到下游,经过多少弯,汇入多少支流,最后到海里。,我不是在看人,我是在看钱,钱是透明的,它经过的地方都是公开的。”
裴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我一直以为那是运气。”他说。
“是运气。”钱小串说,“但不是你的运气。是那五块钱的运气,它经过了十七个人的手,每一只手都给了它一点温度,最后它到了你妈手里,变成了手术费,变成了一条命。”
她顿了顿。
“那五块钱,是我三百年来最骄傲的一次分配。”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阳光移动了一下,落在裴忌的手上。
他的手在抖。
“你没事吧?”钱小串问。
“没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说吧。”
“说什么?”
“说你的系统,它……还在运行吗?”
“不在了,我下岗的时候,系统就关了,但数据还在,我拷出来了一份。”
“……你怎么拷的?”
“用U盘。”她一本正经地说,“神仙系统也有USB接口。”
裴忌终于笑了,真心的。
钱小串看到他的笑容,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说。
裴忌的笑容收了一半。
“我说真的。”钱小串说,“你应该多笑笑。你板着脸的时候像……”
“像什么?”
“像审计……”
……
医院到了。
十年前的那家医院已经翻新过了,外墙重新刷了漆,门诊楼加了一层,停车场上停满了车。但住院部的那栋老楼还在,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和十年前一样。
钱小串站在住院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
“三楼,呼吸科。”她说,“你妈住309。”
“你怎么知道房号?”
“系统里有,所有紧急分配的终点都有记录。309床,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能照到床尾。”
裴忌跟着她上了三楼。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309病房的门开着。里面住着三个病人,都是老年人,家属在旁边陪着。
裴忌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妈已经不住这里了。”钱小串说,“她三年前就出院了,身体恢复得不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看?”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看看。”
他们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护士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找谁?”
“不找人。”钱小串说,“就是……看看。”
护士狐疑地走了。
钱小串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裴忌跟着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绿色的,靠背很直,和十年前的椅子不一样——十年前的椅子是木头的,黄色的,坐着不舒服。
“十年前你就坐在这里?”钱小串问。
“对。”裴忌说,“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在餐馆洗碗,一天八十块。攒了两个月,还差五块。”
“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妈因为这个手术做不了,我就不上大学了。”
“后来呢?”
“后来就捡到了那五块钱。”他看着走廊尽头,“我当时觉得是天意。”
“是系统。”钱小串说。
“现在我觉得……”他停了一下,“都一样。”
他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需要看到。”钱小串说,“你的报告里需要证据。我需要你相信,我的系统不是‘穷鬼经济学’,它是真的有用的。”
“我已经相信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裴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的报告不是写给自己的。”他说,“天道稽查司不看‘感觉’,他们看数据、看规则、看程序。你的系统有用,但它不在规则框架里。它太……小了。”
“小?”
“对。每一笔钱太小了,每一件事太小了,每一个被帮助的人太少了,天道稽查司的评估标准是‘社会影响力’——你的系统影响了多少人?创造了多少GDP?提高了多少效率?”
钱小串笑了。
“GDP。”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GDP是什么吗?是交易的总和。一笔交易,不管是买一杯咖啡还是一栋楼,在GDP里都是一样的。一杯咖啡三十块,一栋楼三千万,在数字上差了一百万倍。但在人的感受里——”
她拍了拍椅子扶手。
“你妈做手术差五块钱的时候,那五块钱比三千万还重。”
裴忌没说话。
“我知道我的系统小。”钱小串说,“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天道稽查司看不上,但它不小——至少在那些捡到钱的人心里,它不小。”
她从口袋里掏出金色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我的脸在变,神相在消,圆脸变尖,苹果肌变扁,嘴角往下走,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不好看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把镜子收起来。
“但我不怕这个,我怕的是——如果我的法力被回收了,连这五块钱的事都做不了了。”
裴忌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没有金光,没有神相,就是一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普通女人。
“我不会让你的法力被回收。”他说。
“你有这个权力?”
“没有,但我有八十页的报告。”
“……什么?”
“我写了八十页的报告,论证你的小额财运循环系统的社会价值。用了你本子上的所有数据,加上统计局的小额失窃率变化,加上十个受益人的案例。”
他翻开笔记本——不是原来那个工作用的灰色笔记本,是一个新的,黑色封面的。
“第一个案例,林远,失业项目经理,免费送出电饭煲后,在钱小串的建议下开始重新做饭,一周后投出了第一份简历。目前精神状态恢复良好。”
钱小串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林远——”
“我昨天下午去找过他。”裴忌说,“他说你改变了他对‘价值’的看法,他昨天在闲鱼上把电饭煲卖了,三十五块。”
“然后呢?”
“然后他用这三十五块买了菜,请邻居吃了一顿饭。”
钱小串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系统。”她说。
“我知道。”裴忌合上笔记本,“所以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