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你在这里丢过东西 “你在这里 ...
-
“这是什么?”
傍晚回到学校后,林见初直接把那张旧书签放到了闻照面前。
两人站在新闻楼后侧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路灯还没完全亮,树影压下来,把脚边的砖缝都衬得发暗。书签薄薄一张压在长椅上,背面那行“给见见,不许丢”在昏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闻照垂眼看着它,很久没说话。
“你别告诉我,你也想说只是巧合。”林见初道。
“我没打算这么说。”
“那你打算怎么说?”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起一点将黑未黑的凉。闻照站在长椅前,手指在椅背边缘轻轻一按,像是在忍某种已经拖得太久的东西。片刻后,他低声道:“这是我以前写的。”
“以前是多久以前?”
“九年前左右。”
“给我的?”
“嗯。”
林见初心口重重一跳。明明答案已经不算意外,可真听见这个“嗯”落下来,还是像被什么很轻、却很准的东西戳了一下。
“所以我小时候真的跟你认识。”他盯着闻照,“不是只见过一面,是认识很久那种。”
闻照看着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算很久。”
“算?”
“对那时候的小孩来说,一个夏天已经很久了。”
林见初沉默两秒,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儿继续问起。
是问他们怎么认识的,还是问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是问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问闻照这些年到底记着多少、又瞒着多少?
可最后,他最先问出口的却是:“你是不是一直都认得我?”
这一次,闻照没有回避。
“是。”
“入学那天,在旧礼堂门口,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嗯。”
“食堂、镜湖、旧校区……不是巧合。”
“不是。”
林见初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被各种线索牵着走、一步步逼近答案的过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落点。
不是他回到临川以后,意外撞上闻照。
是闻照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林见初问,“你早点告诉我,不比现在这样一层一层猜来猜去强?”
闻照安静了很久。
路灯终于一盏盏亮起来,把树影拉得更长。远处操场有哨声传过来,晚风里还带着食堂后门飘出来的饭菜香。整个校园都在照常运转,只有这条偏静的小路像被谁单独按慢了时间。
“因为我不知道你能想起来多少。”闻照低声道,“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想记起来。”
林见初心口微微一滞。
“记起来对我不好?”
“未必。”闻照顿了顿,“但那段事对你来说,不算轻。”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缓,像怕哪怕只是提起,都可能碰到什么还没长好的旧伤口。
林见初看着他,忽然想起闻外婆那句“你把东西丢在这儿了”。想起旧礼堂门后的钟声,想起镜湖里那道慢半拍的影子,想起今天在书店里翻出的书签。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他明明站在门口,却始终没有真正看清过的地方。
“闻照。”他低声问,“我是不是在这里出过事?”
闻照的目光微微一凝。
过了片刻,他才道:“算是。”
“和旧礼堂有关?”
“有关。”
“那我丢在这里的,到底是什么?”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闻照站在他面前,像终于被逼到不能再往后退,神情却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那种静不是无动于衷,而像一个人把压了很多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太多次,久到真要开口时,反而只剩下最平的一层声音。
“是一段记忆。”他说。
林见初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记忆?”
“你小时候在临川住过的那个夏天,还有雨夜之后的一些事。”闻照看着他,“不是你自己想忘,是那时候受了影响,后来就一直断在那儿。”
林见初攥着书签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没有过去,而是过去被人从中间生生挖掉了一块,挖得太干净,以至于这些年里他从没觉得自己缺过什么。直到重新走回临川,直到白影、铜铃、钟声和旧礼堂一件件冒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其实一直少了一部分。
“只有这些?”他问。
闻照沉默。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林见初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火,忽然就冒了出来,不算多,却很直:“闻照,你现在如果还打算只告诉我一半,那不如继续别说。”
闻照抬眼看他。
“你让我自己想起来。”林见初说,“可你明明知道,我现在每往前走一步,碰到的都是你已经走过的路。你要么别拦我,要么就别再只拿一点点线索吊着我。”
这话说得已经有点重了。
说完连林见初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可他并不后悔,因为这几天积下来的不只是好奇,还有一种更深的烦闷——不是因为闻照瞒他,而是因为闻照明明一直站在离答案最近的地方,却总习惯把最重的那部分自己扛着。
闻照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树影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很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好。”
林见初怔了下:“什么?”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闻照说。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语气却第一次没有再往后退。
“你小时候来临川,在旧城住过一个夏天。那时候你总往照夜书店跑,翻书、喂巷子里的猫,跟我一起在旧礼堂后面听人排练,连冰棍都要挑同一个口味。”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像是有许多更细碎、更生动的画面一起涌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后来有一天夜里,下很大的雨,旧礼堂出了事。”
“什么事?”
“有人进去以后没出来。”闻照低声道,“你听见了求救声,跟着跑进去找。我去追你。”
林见初心口猛地一跳。
风声、树影、路灯,连同远处操场那一阵很轻的哨声,像在这一刻都被拉远了。
他只能听见闻照的声音,一句一句,很平,却重得厉害。
“后来门关上了。”闻照说,“你被卷进去了一点,出来以后就高烧了很久。再后来,你把那段记忆忘了,搬家,也离开了临川。”
“我为什么会被卷进去?”林见初问。
闻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见初,那目光深得像藏了很多个没能及时出口的瞬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因为你当时想把另一个人先推出去。”
林见初呼吸发紧:“另一个人是谁?”
“……还没确定完整的答案。”闻照说,“只知道那件事之后,旧礼堂就被封起来了。”
这一次,林见初没再逼问。
因为他终于明白,闻照为什么总说“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敷衍。
而是有些真相连闻照自己也还没完全摸清,只能一点一点带着他往前走。怕说快了,怕说重了,也怕一旦揭开,眼前这个人会被那些本不该再碰到的旧事重新卷进去。
“那你呢?”林见初忽然问。
闻照一怔。
“你当时也在里面。”林见初盯着他,“后来呢?你又丢了什么?”
晚风从路边树下穿过,吹动长椅边那张旧书签。
闻照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久。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我没丢。”
“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像在等谁回来?”
这话脱口而出,连林见初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想问了。不是从今天,也不是从书签开始,而是从入学第一天旧礼堂门口,闻照一把把他拽回来、再准确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开始。
那不像第一次见面。
更不像普通学长顺手救人。
那分明像一个人守着某个旧地方太久,终于等到了熟悉的人重新站到自己面前,于是连失态都来不及藏。
闻照看着他,眼底那层一直压得很稳的东西,终于很轻地晃了一下。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
林见初心口一颤:“什么?”
“你忘了。”闻照低声道,“可我没忘。”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可光是这一句,就已经把许多说不清的东西都拽了出来。不是单纯的愧疚,也不是因为旧事才不得不负责,而是一种更早、更久,也更难被轻易说清的牵连。
树叶在头顶响了一阵,忽然有细小的凉意落下来。
林见初抬起头,看见夜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积了层薄云,风里带了点快下雨的气息。
“要下雨了。”他说。
“嗯。”
闻照把那张书签重新递回给他:“收好,这次别再弄丢了。”
“这次?”林见初接过来,低声道,“所以以前我真的丢过很多东西?”
闻照看着他,片刻后,终于把那句从旧书店起就一直绕在这几天里的答案说了出来。
“林见初。”他声音很低,“你在这里丢过的,不止这一张书签。”
“你还丢过一整个夏天。”
夜色一下沉下来。
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停了,教学楼一扇扇窗亮起灯,树梢上的风却还在吹。林见初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那张旧书签,忽然觉得胸口空出来的那一块,终于第一次被人准确地指出了形状。
不是他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