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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书店兼职 ——给见见 ...

  •   临川的旧城区和大学城像是两座挨得很近、却从来没有真正连在一起的城。

      公交车拐进老街以后,路面一下就窄了下来,树荫从两边压过来,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一片发旧的绿。卖糖水的、修表的、配钥匙的挤在同一条街上,玻璃窗里映着慢悠悠走过去的人影,连风里都带着一点纸页受潮后的旧味道。

      周六下午,林见初按着闻照发来的定位下车,抬头先看见一块木招牌。

      招牌上的漆被岁月磨旧了,只剩四个字还清楚。

      ——照夜书店。

      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靠窗那面墙全是老书,另一侧摆着一些修到一半的旧册和纸盒,柜台边还立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浅灰色针织披肩。整间店都透着一种和旧城很合拍的慢,像连时间走到这里都会放轻一点。

      林见初一推门,先听见的是风铃声。

      叮当一下,很轻。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三只小东西。

      一只趴在高处书架顶上,薄得像一页纸,被风一吹边角就轻轻卷起来;一只缩在收银台边,圆滚滚的,像一团抱着旧墨水味不撒手的灰;还有一只正从书堆缝里探出头,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像只偷跑出来的书页猫。

      它们都不凶,甚至不怎么躲人,只是在看见林见初的时候,齐刷刷往前凑了一点。

      像忽然闻见了熟人。

      “来了?”

      闻照的声音从店里更深处传出来。林见初抬起眼,看见他正从后面的小隔间里出来,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卷修书用的薄刷。比起学校里那种总带着点距离感的状态,这会儿的闻照显得更松一点,身上像终于沾回了些属于旧城的烟火气。

      “这就是你说的兼职地方?”

      “嗯。”闻照走过来,顺手把他身后的门再掩上点,“怕你找不到,本来想出去接你。”

      “我没那么容易迷路。”

      闻照看他一眼:“镜湖那次不算?”

      “那次是别人先迷。”

      闻照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只从他手里接过包放到柜台边:“外婆在后面。”

      话音刚落,隔间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很柔软的米色上衣,手指细长,腕骨很瘦,笑起来时眼尾有很深的细纹。她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开小店的普通老人都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林见初想象里更温和,更像那种会在夏天给晚归小孩递一碗冰镇酸梅汤的长辈。

      可她看见林见初的第一眼,神情却很轻地顿了一下。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来了啊。”她说。

      声音也很寻常,甚至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慢。

      林见初原本准备好的招呼忽然卡了半拍:“……外婆好。”

      “好,好。”闻外婆走近一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笑意更深了些,“总算又见着了。”

      这话一落,林见初心口微微一跳。

      又。

      闻照在旁边很轻地咳了一声,像是想提醒什么,却又没拦。

      闻外婆却像完全没看见他的暗示,只转身去柜台后拿了一只玻璃杯出来,往里倒了半杯凉好的梅子饮:“先坐,外头热坏了吧?”

      林见初接过杯子,冰凉的酸甜气一下扑上来。

      那三只小东西已经挨挨蹭蹭凑到了他脚边。薄得像纸页的那只甚至大胆地爬上了柜台,边角一卷一卷地蹭着他的手背,像在闻他。

      “它们不怕人?”林见初低声问。

      “平时怕。”闻外婆说,“今天不怕,是因为喜欢你。”

      闻照站在旁边,低低接了一句:“它们看见你就这样。”

      闻外婆笑了声,像是早就料到:“你小时候也是,什么都爱往你身边凑。猫狗、书页灵、巷口那几只喜欢偷糖纸的小东西,没一个不往你怀里钻。”

      林见初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这种语气。

      像他真的来过这里,而且来的次数绝不止一两次。可偏偏在他的记忆里,临川只是一座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城市。

      “我小时候……”他顿了顿,“真的常来?”

      闻外婆看了闻照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把某种不能再拖的意味递得明明白白。闻照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移开了视线,默认了。

      “来过一个夏天。”闻外婆说,“那年旧城修路,你父母临时把你托到亲戚那边住。你住烦了,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跟小照一块儿把我店里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小照。

      这个称呼从老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时间久远后的自然亲昵。林见初下意识看向闻照,果然看见他耳后很轻地绷了一下,像不太习惯在自己面前被这样叫。

      “你别看他现在装得稳,小时候比你还会闹。”闻外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闻照:“外婆。”

      “怎么,还不让说?”闻外婆笑眯眯地摆摆手,“去,把后头那箱旧书搬出来。你不是说今天让见初帮忙分拣?”

      闻照被支开后,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头街道传来不远不近的叫卖声,风从门缝里穿过来,把角落里垂着的纸签轻轻吹动。那几只小东西还围在林见初脚边转悠,像几团不太会吵闹的旧梦。

      闻外婆坐进藤椅里,望着他,语气还是那样慢:“想问什么就问吧。小照那性子,能忍的全自己忍了,能不说的也都压着。你要是等他自己一点点讲,怕是得等到门口那棵梧桐再长两轮。”

      林见初垂眼看着杯里的梅子饮:“他说我小时候来过临川。”

      “来过。”

      “还和他认识?”

      “认识。”闻外婆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关系还很好。”

      林见初心口微微一滞。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

      “那是因为你把东西丢在这儿了。”闻外婆说得很平,“人有时候受了太重的一下,会本能把最疼的那部分先忘掉。不是你记性差,是你当时实在太小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刻意吓人,只像是在讲一件搁了很多年、如今终于能被轻轻翻出来的旧事。

      闻照抱着一箱书从后面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脚步微微一顿。

      闻外婆像没察觉,随手指了指那箱书:“来,见初,你帮我把这批散书按开本分一分。小照最烦做这个,你替他受点累。”

      林见初起身走过去。

      纸箱里全是旧书,封皮不一,书页边缘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磨损。闻照把箱子放到桌边,低声道:“别翻太快,有些页边脆。”

      “嗯。”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长桌边分书,谁都没再提刚才的话题。可那点被掀开的旧事像一缕薄雾,无声无息地绕在空气里,让人怎么都忽略不掉。

      分到中间时,林见初从一本到处是批注的旧诗集里掉出一张书签。

      书签是很普通的硬纸片,边角已经泛黄,正面画着一只很简陋的小纸鹤,墨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画的。真正让他手指停住的,是背面那行字。

      ——给见见,不许丢。

      “见见”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拖了个小尾巴,像写字的人当年年纪也不大。

      林见初的呼吸忽然轻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小时候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乳名。家里后来搬家、换学校,再往后连父母都渐渐不这么叫了,像这两个字本身也被扔在了很远的过去。

      可现在,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像有人在很多年前就写好了,等着今天被他翻出来。

      “闻照。”林见初低声开口。

      闻照转过头,目光落到那张书签上,神色一下静了。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铃轻轻一响。

      过了片刻,闻照才低声道:“你翻到了。”

      不是“那是什么”,也不是“给我看看”。

      而是——你翻到了。

      像他早就知道这张书签会在这里,也早就知道林见初终有一天会亲手把它找出来。

      “这是你写的?”林见初问。

      闻照没否认。

      闻外婆坐在藤椅里,很轻地叹了口气:“行了,今天也差不多该讲到这儿了。”

      她看了看天色,慢悠悠起身去关窗:“你们两个,谁都别想再装没事。”

      窗户合上的那一瞬间,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林见初攥着那张书签,忽然觉得这座旧城、这间古书店,连带闻照这个人,好像都在替某段被自己忘掉的岁月作证。

      只是还差最后一点。

      还差一句,能把这些零碎线索真正串起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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