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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梦魇(下) 他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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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可身体的感觉告诉他——不是。
四肢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又浅又慢。意识在往下沉,不是入睡时那种轻盈的坠落,而是溺水般的、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拽的窒息感。
他想动一动手指,手指不听使唤。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住了。他是月皇,是掌管黑夜的神。没有人能在他的领域里对他动手脚。
可此刻,他动不了。一股力量从远方涌来,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月光,穿透了他周身的防御,径直撞进他的意识深处。
那力量很熟悉。不是月族的冰冷,不是日族的炽热,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波动。它在发抖,在哭泣,在求救。
小月亮。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的一瞬间,所有的黑暗都褪去了。
他站在月族的圣殿里。
不,他不是站在这里。他是回到了这里。这是万年前。是他的记忆。是他亲手封印的、最深的那一层记忆。
圣殿的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月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把殿内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那些月光不是散落的,而是凝聚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殿中央,汇聚到那件悬浮在半空中的东西上。
月骨。
那是月族的至宝,一块拳头大小、形如弯月的晶体。它的表面流动着银白色的光,像是活的,像是在呼吸。它曾是月族力量的源泉,是每一位月皇即位时都要献祭一部分生命力的圣物。此刻,它悬在李望舒面前,安静地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站在月骨前,手里捧着一缕光。
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它在发抖,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蜷缩在他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怯生生地。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冷的,是温热的,是活的。
那是他女儿的残魂。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曦和说,如果是女儿,就叫望月,望的是月亮,也是他。他还笑她,说这名字太直白了。可她不管,她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女儿,是月皇的女儿。他的女儿。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可记忆还在继续。他没有办法停下来,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只能像一个被绑在座椅上的观众,看着万年前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圣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愤怒地咆哮。那是月族的长老们。他们跪在圣殿门外,头磕在石板上,磕得满额是血。
“月皇!日族怀的是灾星!日月双神的力量不能共存,那个孩子一旦出生,世界将失去平衡!”
“月皇,求您以月族为重!那个孩子留不得!”
“月皇,您忘了祖训吗?王不见王——这不是祖训,这是天规!日月结合,必遭天谴!”
他听见了。可他装作没听见。他把那缕残魂放进月骨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月骨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银白的光变得更亮了,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灯。那缕残魂在月骨的核心缩成一团,颤抖着,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爸爸在这里。爸爸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开始注入神力。不是一滴,不是一缕,是源源不断的、近乎自毁式的灌注。银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汇入月骨,化作一层又一层的护罩,包裹住那缕微弱的残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脸色在变白,可他没有停。
这是他女儿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让她连最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圣殿外的人还在喊。有人在撞门。有人在哭。有人在说“月皇疯了”。他全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月骨嗡嗡的旋转声,和那缕残魂越来越弱的脉搏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收回手,整个人摇摇欲坠。月骨悬在半空中,比之前暗了许多,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但核心的那缕残魂还在,微弱却稳定,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安静地躺在那层银色的护罩里。
然后开始崩塌。
不是圣殿,是记忆。
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裂纹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爬满整个圣殿。月光在消失,穹顶在塌陷,那些跪在门外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被水冲走的墨迹。
不。他对自己说。不是这时候。让我看完。让我看到结局。
可记忆不听他的。时间在他面前加速流动,万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炸裂——曦和挺着肚子,站在日族神山之巅,对着日落的方向笑。她说:“望舒,你看,他在踢我。她一定是个调皮的孩子。”
——月骨碎了。残魂飘出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他眼前缓缓旋转,越飘越远。
——曦和躺在血泊里,她的怀里抱着一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血肉,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盏熄灭的灯。她说:“望舒,我们的孩子没了。”
——残魂消失在黑暗里。黑暗里有东西。一只修长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五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上刻着旋涡,旋涡在转,永远在转。那只手轻轻一捞,把那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接住了。然后黑暗合拢,像一张巨大的嘴,把它吞了进去。
不!
李望舒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窗帘还在。天花板还在。他的背上全是冷汗,把床单浸得透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一种迟到了一万年的、无法宣泄的愤怒。
他看见了。那只手,那枚戒指。他知道那是什么,虽然他不愿意承认。那是陆青远的戒指。万年前,那个在他和曦和决战前夕,躲在暗处接住残魂的人,那个在他女儿最虚弱的时刻趁虚而入的人,那个等了整整一万年的人。
不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拯救的。是来偷的。那缕残魂,他以为散失了,以为永远失去了——可它没有。它被人截走了。被那个躲在暗处、从万年前就开始布局的存在截走了。
李望舒坐在床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小鱼儿。想起她身上那股转瞬即逝的神力气息——不属于太阳,也不属于月亮,却同时拥有二者的影子。
想起她说“爸爸说你们是仇人”。想起她每次靠近王曦和时,他体内都会涌起的那股无法解释的共鸣,那时他还觉得疑惑,为何小鱼儿的气息让他如此熟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正在西沉,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可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和曦和的仇恨,月族与日族的恩怨,万年来他背负的所有愧疚与痛苦,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那缕残魂被人截走,被人利用,被人当作某种计划的核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梦魇里,捧着那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全世界的希望。
“小月亮。”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孩子,那个总是在王曦和身边蹦蹦跳跳、扎着辫子、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她身上有那缕残魂的气息。不,她就是那缕残魂。残魂没有消失。它被那个人截走,变成了另一个孩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两个。他要把小月亮找回来,不只是那个在云南的男孩,还有那个被困在某个人手里的、万年前就该死去的女孩。她们是一个人。她是他和曦和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