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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林小雨的梦(下) 心中的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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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不安,让林小雨开始做梦。
不是偶尔,是每晚。从她把小月亮弄丢的那天晚上开始,从她在宿舍楼下哭到喘不上气、李望舒却只是越过她走进宿舍楼的那一刻开始。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李望舒没有骂她,没有责怪她,甚至没有在她面前皱一下眉。他只是平静地从她身边走过,平静地走进那栋楼,平静地拿出那张画,然后平静地离开。
那平静比任何责骂都让她难受,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挡在他的世界外面,你做错了事,但我不说你,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宁可他骂她一顿,吼她几句,至少那说明他还在乎,还在意。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越过她,像越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被保护、被迁就的累赘。小月亮丢了,他第一个找的不是她,是那张画。
他走进那栋楼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她没有怪他。她只是怪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搞砸?为什么每次都成为他的负担?
从那晚开始,她开始做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不是云南的石碑山洞,不是津市的足球场,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地方。地面裂成无数碎片,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暗紫色的光,像大地被割开了血管,血是紫色的。
天空是红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铁,沉重而灼热,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赤着脚站在碎石上,脚底被割破了,疼得很真实,不像梦里的疼,像真实的、血肉被石头划开的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站在废墟中央,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那光很轻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纱,把她小小的身影包裹在里面。她背对着林小雨,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林小雨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她想开口叫她,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小女孩转过身来。林小雨看清了她的脸,认出了她——小鱼儿。那个在云南巷子里叫她“姐姐”的小女孩,那个让她陪着去找小月亮的小女孩,那个被陆青远牵着手、眼神却总是躲闪的小女孩。
梦里的她站在废墟中央,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那些裂缝里渗出的暗紫色光,穿过这片血红色的天空,穿过林小雨被钉在原地的双脚和被堵住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林小雨想喊她的名字,嗓子却像被灌了铅。她想跑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发光的小女孩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废墟里渗出的暗紫色光芒一点一点吞没。
她在梦里哭了,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枕头都湿了。然后她醒了。凌晨三点,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月光很淡。
她伸手摸了一把脸,全是泪。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那几个字——救救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只是做梦。只是一个梦。
但第二晚,梦又来了。一模一样的废墟,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的“救救我”。更多的晚上。每一次都一样——小鱼儿站在废墟中央,全身发光,嘴唇翕动,重复着那两个字的哀求。
她站在远处,脚被钉在原地,一步都走不近,一个字都喊不出。她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闭上眼睛。她试过熬夜不睡,试过喝咖啡撑到天亮,但不管怎么撑,总有一刻会撑不住。
而每次她撑不住的时候,那个梦就会准时出现,像约好了一样,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设了一个闹钟,每天凌晨准时把她拖进那片废墟,让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发光的小女孩被黑暗吞没。
她不敢告诉李望舒。不是怕他不信,是怕他信。她不敢说“我梦见你前妻身边那个小女孩在向我求救”,不敢问“小鱼儿到底是什么人”,更不敢承认——她记得小鱼儿身上那种让她说不清的、发自心底的颤栗感。
在云南大巴上,小鱼儿坐在陆青远身边,靠着王曦和的肩膀,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乖巧。但林小雨坐在同一排,在那个男人旁边,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你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身后有人跟着你,你看不见,可你知道。那天她把这种感觉咽回了肚子里,告诉自己只是多心了。
现在,那种感觉从她肚子里长了出来,在梦里开了花。花心里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嘴唇翕动,一遍一遍地哀求。
终于,梦变了。还是那片废墟,还是那个发光的小女孩,但这一次,小鱼儿没有站在原地等她。她朝她走过来了。赤着脚,踩着碎石和裂缝,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艰难,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银白色的光在她身上越来越暗,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忽明忽灭。她走到林小雨面前,抬起头。林小雨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没有撒娇的笑意,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惧。
那不是一个孩子在噩梦里该有的表情,是一个灵魂在被一点一点吞噬时最后的挣扎。
然后小女孩开口了。不是“救救我”,是别的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林小雨听清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意识最深的地方。
“他要吃掉我。”
林小雨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室友的闹钟在响。她的枕头又是湿的——这一次不是泪,是冷汗。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她这些天所有说不清的不安。
她在云南大巴上坐在陆青远身边时感觉到的那种彻骨的寒意,她第一次在民宿院子里见到小鱼儿时心里涌起的说不清的熟悉感,此刻全都涌回来,拼成一幅她不敢看的画面。
他要吃掉我。不是伤害,不是抛弃,是吃掉。像食物一样被吞咽,被消化,被变成另一个人身体里的一部分。这不是一个孩子的幻想,不是一场无端端的噩梦,是某种她在最深的意识里感知到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真实。
林小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背书,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望舒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想告诉他,想说“我梦见小鱼儿了”,想说“她说有人要吃掉她”,想说“你能不能查一查陆青远到底想干什么”。可她不敢。
不是怕他不信,是怕他问她:你为什么会梦见她?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个梦为什么选了她,不知道小鱼儿为什么会向她求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一个差点被赌徒男友卖了、被李望舒救回来的普通人,连她自己都觉得,她不配被求救。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李望舒,是公众号推送。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李望舒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她只是回了一句普通的早安,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做那个梦的同一晚,小月亮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睁开眼。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前,旋涡中央蜷缩着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和小鱼儿一模一样。
而那个没有面孔的人蹲在那团黑暗旁边,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快了。很快你们就会变成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