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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试探(下)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李望舒站在三元园林绿化建筑公司的写字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几份无关紧要的报表,王曦和昨天落在父母家的。他专门去取的。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栋大楼。

      不是月皇,不是复仇者,不是那个在津河边被夺走孩子却无力阻止的父亲,只是一个来给前妻送落下的文件的、普通的前夫。

      前台小姑娘让他登记访客信息,问他找谁。他说找财务部王总,送份文件。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给了他一张临时门禁卡。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神力在白日里被压制得厉害,但并非完全不可调用。

      他在月光下恢复的那些力量,足够支撑他进行一次简单的探测,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低的烈度,感知陆青远体内的东西。如果有黑气,他会认出来。如果有神力,他也会认出来。

      电梯停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打印机前有人排队,茶水间门口有人端着咖啡聊天。没有人注意他。他走过CEO办公室——门关着。走过会议室——空的。最后一间,门牌上写着:陆青远,副总裁。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很稳,手也很稳。

      神力悄然探出,像一层极薄的光膜,透过门板,朝房间里延伸。这不是攻击,不是窥探,只是一种只有真神才能察觉的感知。他感觉到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摞文件、一个相框。

      他感觉到一把空着的皮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浅灰色外套。他感觉到一个男人的轮廓,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男人的体内,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力,没有黑气,没有任何不属于普通人类的能量波动。只有心跳,只有体温,只有正常的细胞代谢。比普通还要普通,比干净还要干净。

      李望舒皱起眉。这不对。他在云南见过陆青远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他在津河边的旋涡里见过那只手、那枚戒指、那种让月皇也感到心悸的力量。

      如果陆青远体内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他藏得太深,深到连月皇的探测都能骗过;要么是更可怕的结论:他不是藏着力量,他就是力量的源头。

      源头不在体内,因为整个存在本身就是伪装。就像黑洞,你看不见它本身,只能看见周围的光被它吸进去。

      他收回神力,抬手敲门。

      “请进。”陆青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稳,温和,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李望舒推门进去。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布置得很克制。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管理类书籍和几盆绿萝,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明亮而温暖。

      没有阴暗的角落,没有任何与那张温和笑脸不匹配的元素。

      陆青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比开会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居家感。

      他看见李望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不是刻意掩饰的平静,是真正的、毫不意外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你会来,甚至连你几点到、穿什么衣服、带什么文件都算得一清二楚。

      “李教授,稀客。”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伸出手,“来找曦和?”

      “送份文件给她。”李望舒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坐,“她不在办公室,我顺路上来跟你打个招呼。上次在云南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聊。”

      “那次确实不太愉快。”陆青远重新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次普通的旅行,“村民情绪激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对了,那个孩子,叫小月亮是吧?后来怎么样了?”

      李望舒的手指在裤腿边轻轻蜷了一下。“没事。贪玩,到处跑。”

      “那就好。”陆青远笑了笑,“孩子嘛,都这样。”

      对话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两个男人,一个前夫,一个现任上司,在办公室里进行一场礼貌而毫无营养的寒暄。但李望舒的余光一直在扫视这间办公室:书架,文件柜,窗台上的绿萝,墙上的风景摄影。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桌上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三个人的全家福。左边的男人是陆青远,穿着浅色T恤,笑得温和。右边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但脸被涂掉了。

      不是用修图软件抹掉的,是用实物,用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或油性笔,一笔一画地、反复地、用力地涂黑的。黑色的痕迹覆盖了她的五官,覆盖了她的头发,覆盖了她整个面部轮廓,只留下脖子以下的部分和那只搭在陆青远肩上的手。

      一只纤细的女人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和陆青远手上的那枚是同款。

      中间,被陆青远牵着的,是小鱼儿。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卫衣,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望舒盯着那张被涂黑的脸。那涂黑的笔触不是随意的发泄,它们是有方向的,顺时针的,一圈一圈向内旋转的。和他在云南梦魇中看到的那个旋涡一模一样,和小月亮画里那片被黑洞包裹的婴儿轮廓一模一样。

      黑气。

      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马克笔留下的痕迹,那是黑气凝固后留下的印记,是那个没有面孔的人用他修长的手指,在这张照片上亲手抹去了自己的脸。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用神力探测到的,是本能。是月皇的血脉对那缕残魂的感应。他感觉到了小鱼儿的脸——那张笑得眼睛弯弯的小脸,那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脑袋,那个叫王曦和“曦和姐姐”的小女孩。

      她身上有一股气息,银白色的,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曳却不肯熄灭的气息。和他万年前捧在手心里的那缕残魂一模一样,和他放进月骨、用半身神力包裹、用全部生命力守护的那缕残魂一模一样。

      那是他女儿的气息。那是望月。

      小鱼儿是望月?!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海,劈开了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

      为什么小鱼儿身上会有一股让他说不清的熟悉气息?为什么王曦和在说起小鱼儿时眼神总是复杂到他自己都不敢多看?为什么陆青远要带走小月亮,却说“我只是要让他们变得更完整”?

      因为他手里不止一个残魂。他有两个,一个在小月亮身上,一个在小鱼儿身上。他要做的不是伤害他们,是合二为一,是把撕成两半的残魂重新拼在一起。

      到那时候,他的女儿会以什么形态存在?还是他女儿吗?还是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压抑到极致的抖。是那种你找了一万年的答案忽然摆在面前,你却没有办法伸手去拿的抖。

      “李教授?”陆青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杯水?”

      “不用。”李望舒把目光从相框上移开,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文件交给你也是一样,我先走了。”

      陆青远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你刚才看的那张照片,中间那个是我女儿,你见过她,叫小鱼儿。”

      他顿了顿,笑了笑,“旁边那个是我过世的妻子。她走的时候很痛苦,我不忍心留着她的脸。”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是标准的、人类意义上的丧妻之痛。但李望舒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那张脸不是被“不忍心”涂掉的,是被他亲手抹掉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没等陆青远回话,门已经被推开。王曦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李望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僵硬;陆青远站在办公桌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你怎么送这儿来了?”她的语气冰冷,带着财务总监面对无关紧要的访客时该有的公事公办,“文件给我。别打扰陆总了。”

      李望舒把信封递给她。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凉。她没有看他,接过信封,朝陆青远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陆总,家里的事,打扰你了。”

      陆青远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打扰。李教授只是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王曦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李望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曦和的冰冷表情瞬间卸了下来。

      “发现什么了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望舒沉默了片刻。他的脑海里还在翻涌着刚才的一切。

      于是他摇了摇头。“没有。他的体内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力,没有黑气,只是普通人类。”

      王曦和皱起眉。“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会不会是弄错了?也许他没有问题?”顿了顿,她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浪费时间的自我安慰,“算了。”

      “不。”李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他有问题。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藏在哪。”

      他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探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相框里那张被涂黑的脸和小鱼儿身上那缕让他心颤的气息,那像是一种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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