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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家 演尽恩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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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眼看就要过完,府中无事。沈承安坐在书房梨花木案后,随手翻开一本泛黄诗集,纸页轻响,一行诗句直直撞进眼底。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他盯着“明月何皎皎,泪下沾裳衣”八字,在唇间无声默念。中元节那晚顾锦宁落泪的模样,忽然冲破记忆闸门——泪珠挂在脸上,顺着下颌滑落的痕迹,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他心头微动,忽然好奇,那盏被他亲手放入河水的花灯里,究竟藏着什么心愿,竟让他这般挂怀。
他起身踏出书房,扬声唤道:“林管家。”
林管家应声而至,垂手躬身:“世子有何吩咐。”
“去把茜雪叫过来。”
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茜雪便被领到外院东厢房。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嘴紧,对外半句未言,求世子明察。”
沈承安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中元节,是你陪少夫人去放的花灯?”
茜雪一怔,不敢耽搁,连忙应声:“是。”
“灯上她写了什么心愿?”
茜雪埋首,不敢隐瞒:“少夫人只写了两个字,奴婢认得,是‘回家’。”
“回家?”
沈承安低声重复,眉头微蹙,满心疑惑。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脑中骤然清明——新婚第三日回门,他未曾陪她同往,只留她独自去了太傅府;正月本该走亲访友,她却卧病在床,半步未出院门。
原来,她是真的想家。
正月最后一日,暖风拂过檐角,残雪消融殆尽,院角柳枝已冒出点点嫩芽。
林管家缓步走进内院东厢房,对着窗边活动手脚的顾锦宁躬身道:“少夫人,世子吩咐,今日陪您回太傅府。正月里您身子不适未能归宁,如今好些了,也该回去探望老爷夫人。”
顾锦宁动作一顿,微感错愕。她的确许久未回,这段日子忙于调养筹谋,早已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她身负双重记忆,如今的父母亦是她心头牵挂,那份温情,与另一时空的至亲并无二致。
她不再多想,点头应下,转身唤青筠、青荷收拾行装。
三人出府时,马车已候在门外。车辕捆满礼盒,红绸系角,分量十足,皆是沈承安提前备好的厚礼。
沈承安已在车旁等候,见她过来,先行掀帘上车。顾锦宁随后入内,刚坐稳,他便淡淡开口:“走吧。”
马蹄轻踏,车轮辘辘,朝着太傅府行去。
太傅府门房远远望见侯府马车,眼睛一亮,忙不迭往里跑,高声通传:“老爷!夫人!大小姐与世子爷回府了!”
顾大人与夫人闻声,脚步急切,匆匆迎至门口。见马车停稳,顾锦宁掀帘而下,身后跟着沈承安,两人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自腊月初锦宁嫁入侯府,新婚回门便是孤身一人,只推说世子有要务在身,坐不多时便匆匆离去。正月里她又抱病在身,再未踏回府门。顾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抚着她的脸颊细细打量,眉眼间既有舒展,又有担忧:“我的儿,可算回来了。瞧气色倒还好,在侯府可曾受委屈?”
顾大人立在一旁,捋须的手微微发颤,朝堂上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对女儿的疼惜和对沈承安的感激。他对着沈承安拱手:“劳烦世子亲自送小女归府,快请进。”
沈承安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岳父岳母不必多礼,锦宁身子初愈,晚辈理当陪她回来看看。”说罢,示意随从将礼物抬入府中。
几人刚在前厅落座,饮过半盏茶,管家便快步来禀:“老爷,夫人,宴席已备妥,请世子与大小姐入席。”
前厅宴席丰盛,鸡鸭鱼肉、时鲜蔬果摆满一桌。顾夫人拉着顾锦宁坐在身侧,嘘寒问暖;顾大人则陪沈承安闲谈,说些朝堂上的琐事。
席间,顾夫人不住往沈承安碗中布菜,眉眼间满是欣慰。顾锦宁执起酒壶,为他斟上半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抬眸时笑意温软,恰似盛放的杜鹃:“世子今日陪我回来,一路车马劳顿,多饮两杯暖暖身。”
沈承安微怔,侧头看她。窗棂漏下的光落在她鬓边珠花上,看得他心头一动。她待他接过酒杯,又用调羹舀了一勺酸汤鱼羹递到他唇边,轻声叮嘱:“小心烫。”
话音刚落,她见他衣襟沾了点枣糕屑,抬手轻轻拂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顾夫人看得眉开眼笑,拍着她的手笑道:“你倒比我还疼他。”
顾锦宁转头与母亲说笑,眉眼间皆是灵动。她先为母亲夹了几片鱼脍,又回头给沈承安添汤,举止流畅,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大人捋须看着眼前这一幕,先前听闻的夫妻不睦之言尽数烟消云散,只连连点头:“和睦就好,和睦就好。”
沈承安垂眸看了看碗里的菜,再抬眼时,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稠软的牛白羹,稳稳盛进顾锦宁碗中,语气平和自然:“这羹熬得软烂,最是暖身,你多吃些。”
宴罢,日头西斜,余晖穿窗而入,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层暖金。
顾锦宁随顾夫人入内室闲话,母女俩一盏清茶,絮语良久。沈承安则陪顾大人在书房对弈,黑白落子,一局接一局,倒也宾主尽欢。
直至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夜色,顾锦宁才从内室走出,立在书房门外轻唤:“夫君,咱们该回府了,天色太晚,回去不便。”
沈承安正捏着黑子思忖,闻声抬眼,棋子轻轻落定,起身道:“好。”
暮色如纱,笼罩街巷槐树。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轻响。
车厢内焚着一炉淡香,沈承安端坐正中,手中捧着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顾锦宁靠窗而坐,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笼,脸上笑意尽数褪去,重回平日的清寂。青筠与青荷在对面静坐,默默看着她。
方才在太傅府的温情热络,不过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曲终人散,半点余温也无。
顾锦宁始终望着窗外,未曾看他一眼。沈承安合上书卷放在膝头,坐得端正,竟透出几分刻意。
马车驶过石桥,水声隐约传来,顾锦宁才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今日多谢世子配合。”
沈承安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圆了你的心愿。”
顾锦宁转眸看他,微讶之后便了然轻笑:“是茜雪同你说的?”见他默认,她又转回目光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惜你不懂。太傅府我想回便能回,可花灯上那个‘家’,隔着遥远星河,我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沈承安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字字清晰,合在一起却如坠云雾。隔着星河?一辈子都回不去的家?他满心疑惑,张口欲问,可望着她窗边清寂的侧脸,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只重新拿起书,漫无目的地翻动。
车厢重归死寂。青筠悄悄抬眼,两人一窗一书,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顾锦宁望着渐深的夜色,心底默念:这场戏,总算演完了。
马车缓缓驶入侯府,青筠、青荷先下车打起车帘。顾锦宁整理衣袖,下车后便径直向内院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沈承安的声音:“我有一事想问你。”
顾锦宁驻足回身,面露疑惑:“何事?”
沈承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那日你高烧说胡话,喊我救你,还说你爱我,是什么意思?”
顾锦宁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以为意:“都说是胡话了,你还当真?”
沈承安一噎,立在原地,眼底探究淡去,涌上几分说不清的闷意。他盯着她满不在乎的模样,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也是,胡话当什么真。”
说罢,他拂袖转身,背影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仿佛方才主动追问的人不是他。
顾锦宁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回廊暮色,直至消失不见。她唇边笑意缓缓收敛,戏谑散尽,神色重归平静。转身提步,青裙扫过阶前青石,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