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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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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刚亮，晨雾还沉沉笼着侯府，檐角垂落的冰棱尚未消融，冷风卷着细碎寒气掠过庭院。林管家天不亮便起身张罗，此刻已领着几位管事，将府中上下丫鬟仆妇、侍卫小厮尽数召集到前院。青石板被一夜晨露打湿，泛着幽冷的光，黑压压的人群垂首立在院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四下一片死寂。
院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一把乌木椅，沈承安端坐其上，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冷沉。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观澜院里有人不守规矩，在外嚼舌根，搅动府中不安，今日便好好整治一番。”
林管家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拟好的纸卷，在微凉晨风中逐一点名，朗声念出涉事之人与处置结果：
乱传口舌、搬弄是非者，一律发往南边偏远庄子劳作；敢私下泄露府中私事、议论主子行踪者，杖责四十；情节恶劣、屡教不改者，直接逐出侯府，永世不得再入。
话音一落，人群瞬间哗然。有人腿一软，当即跪倒在湿冷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头求饶，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有人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止不住地哭喊辩解。林管家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一挥手，两侧待命的家丁立刻上前，架起哭嚎挣扎之人，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片刻之间，原本拥挤的前院空了大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散落的发丝，以及几声压抑不住的零星啜泣。
余下的人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远处隐隐传来杖责之声与压抑的痛呼，随风飘进前院，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心上。日头已从东方缓缓升起，可初春的寒意依旧刺骨，落在地上的人影缩成一团，透着难以掩饰的瑟缩与恐惧。
沈承安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嗒、嗒”的声响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他望着阶下噤若寒蝉的众人，一言不发，神色沉沉，无人敢揣测他此刻究竟是怒是冷。
林管家上前一步，声音严厉地告诫众人：
“想留在世子府安稳度日，就管好自己的嘴。从今往后，再有半分消息外泄，不论身份高低，一概严惩不贷！”
众人慌忙躬身齐声应是，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处置的便是自己。
沈承安缓缓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冷风。他自始至终未再看任何人一眼，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向正厅。脊背挺直如松，周身寒意久久未散，生人勿近的气势，让周遭连空气都似凝固了几分。
崇宁街深处的小巷里，年前未化尽的残雪融成一地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知榆正仓促收拾着简单衣物，包袱才刚打好一半，院门便被轻轻推开。沈承安迈步而入，披风边缘还沾着晨雾寒气，长睫上凝着细碎的霜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与不耐。他望着那只半打好的包裹，声音沉了几分：
“对不住，又要让你迁居。手下人嘴不严，惹出风波，我已经处置过了。”
知榆直起身，鬓边碎发被冷风拂乱，轻轻掩去眼底一丝倦意。她摇了摇头，语气轻柔：
“不关你的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沈承安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掌心带着沉稳暖意，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这是最后一次。我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你这般颠沛流离。”
他松开手，扬声唤来暗处的若锋：
“不必动用侯府马车，去挑一批嘴严可靠的暗卫，入夜之后再动身，迁往宣化街僻静院落。那里巷子多、人流杂，反倒不易被人察觉。”
顿了顿，他语气愈发凝重：
“另外再暗中招募一批侍卫，身手不必多说，嘴更要严。往后但凡走漏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若锋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同一时刻，侯府内院东厢房内。
青筠、青荷两人从前院慌慌张张回来，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地凑到顾锦宁身边，声音发颤：
“世子今日不知动了多大怒气，前院乱作一团，又是打人又是赶人，实在吓人。”
顾锦宁坐在窗边，指尖慢悠悠绕着穗子，闻言抬眼浅浅一笑，语气安稳：
“别怕，有我在，自然护着你们。”
两个丫鬟一时茫然，听不懂她话中深意，顾锦宁也不再多言，只轻轻挥了挥手，让二人先行退下。
厢房重归安静。她独自倚在窗边，望着檐角尚未融化的残雪，心头思绪翻涌。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自从清醒那日起，便日夜不停地盘踞在心底。如何回去，归途又在何方，已经缠了她整整两日。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星云舰的轮廓，还有一同出任务的同伴身影。她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旦想定，便会立刻着手去做。那股不服输、不低头的韧劲，连沈承安都曾私下说过，她虽不算天资出众，却韧劲十足，极为难得。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先强健身子，这具原主的躯壳太过娇弱，禁不起长途奔波；再寻机稳妥离开侯府。星云舰或许在虫洞跳跃中损毁，可生命舱由星际特殊合金打造，未必会彻底化为乌有。她的同伴，说不定还在某个角落，等着她前去寻找、营救。
顾锦宁起身走到妆奁前，取一支银簪，轻轻挑开底层暗格。里面珠钗玉佩样样精致，那支点翠镶蓝宝步摇更是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可她指尖抚过冰凉的宝石，只觉再珍贵的物件，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前路漫漫，必须将这些换成实在银两，方能从容行事。
除此之外，她还要寻一个合情合理的离开理由，既能顺利脱身，又不至于引得侯府大肆追查，节外生枝。
这些日子，她早已悄悄摸清内院布局：两处角门，一通荷塘，一接僻静甬道。甬道尽头便是祠堂，那扇月亮门常年紧闭，门上落满薄灰，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往，正是悄悄练身的绝佳之地。
此后每日天未亮，她便换上粗布丫鬟服，悄悄溜去那条僻静甬道，跑步、拉伸、舒展筋骨，将从前在星际训练的一套体能法子，拆解简化，慢慢适配这具柔弱身体。几次下来，她总是满头大汗地归来，衣衫微湿，全无平日里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每每让青荷心惊不已，频频劝说。
更让府中下人们诧异的是，侯府主子向来吃的是精米细肴、珍馐美味，顾锦宁却偏偏爱往后厨凑，跟着下人一同吃粟米糙米粥，配着简单腌菜，还时常念叨“精米碳水太高，不如粗粮健康”。
她待人温和，从无半分主子架子，得了点心吃食，也常常随手分给身边丫鬟与厨娘，见谁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连府中最重规矩、素来严苛的周嬷嬷，也私下感叹少夫人性子难得，待人宽厚，对她日渐亲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锦宁身上那股病弱之气渐渐尽数褪去，脸颊慢慢红润起来，眼神愈发清亮有神。整个人看上去鲜活利落，神采焕然，与刚入府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