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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分娩 锦宁水中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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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顾锦宁感觉到阵痛已缩至两三分钟一次。那尖锐的疼像浪头般一阵接一阵涌来,她咬着牙,死死稳住腹式呼吸的节奏,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滚。
“青荷,青筠,帮我把衣裳褪了。”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过来,小心搀着她坐进早已备好的大木桶中的矮凳上。温水漫过大腿,一股暖意倏地从肌肤渗进去,缓缓熨帖着紧绷的筋骨,竟将钻心的疼压下去了几分。锦宁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周嬷嬷和两个丫鬟早净了手,此刻都围在木桶边。青筠站得笔直,身子还在微微发颤;青荷握着锦宁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周嬷嬷虽说以前给稳婆打过下手,不过是递剪刀、递棉布的活儿,哪见过这般阵仗?她搓着手,嘴唇哆嗦着:“少夫人,这……这是要在水里生吗?成吗?”
锦宁瞧着三人紧张得快要绷断弦的模样,知道越是慌乱越容易出岔子。她缓了缓气息,开口缓和气氛:
“给你们讲个有意思的事儿。我从前听说,有些人家给孩子起名字,随性得很。赶上下雨就叫雨点,碰上下雪就叫沐雪,若是生在花开的时候,便叫个花儿草儿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木桶里漾着的温水:“那咱们这孩子生在水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水生。”
青荷一愣,随即“咯咯咯”笑出了声;青筠也绷不住,捂着嘴低低笑起来;锦宁也笑了,只是声音轻些,像是力气都用在别处了。周嬷嬷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摆手:“少夫人,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些!哪有大户人家这般给孩子起名的?”
笑声冲散了满屋的紧张,原本绷得紧紧的空气,霎时松快了不少。
笑声渐渐落下去,阵痛又涌了上来,且比方才更急更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锦宁心里清楚——宫口该是全开了。
她攥紧手边预先备好的缎带,缓缓站起身,双脚分开,稳稳站住。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落进温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青荷,把剪刀和丝线用托盘端过来。”她咬着牙,声音却依旧稳当,又转头看向周嬷嬷,“等会儿孩子出来,你只管稳稳托住他。”
话音刚落,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锦宁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随着宫缩的节奏,拼尽全力往下用力。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眼前一阵阵发黑。青荷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出声。周嬷嬷蹲在桶边,嘴唇不停哆嗦:“少夫人,再使把劲,看见头发了!”
锦宁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低喝一声。
那喊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决绝。
紧接着,一个温热柔软的小小身子,顺着产道缓缓滑落到温水里。
周嬷嬷眼疾手快,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托在掌心,生怕碰坏了这刚降临的小生命。锦宁瘫软在矮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发已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她缓了缓气,朝一旁看得发怔的青筠道:“拿水瓢,从旁边的桶里舀水,给孩子冲洗一下。”
青筠回过神,连忙取了水瓢,舀起备好的温水,轻轻淋在婴儿身上,动作笨拙却十足小心。
一声响亮的啼哭陡然在房内炸开——清亮、有力,最后那点紧绷的劲儿也彻底散了。
锦宁等胎盘不再搏动,抬手从托盘里拿起剪刀和丝线。她左手稳稳按住脐带,右手持剪,手腕一转,干脆利落地剪下一寸有余。两根蚕丝线被她捏在手里,一道紧紧扎在靠近孩子肚脐的位置,另一道扎在稍外侧,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周嬷嬷看得眼睛都直了——便是京城最老练的稳婆,也未必有这般快的手脚。
周嬷嬷待锦宁包扎好脐带,连忙用备好的柔软棉布将孩子裹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蹬了蹬小腿,哭声清亮,像是急着宣告自己来了。
锦宁待胎盘完整娩出,确认没有残留,才松了口气。她撑着发软的身子,由青荷小心搀扶着,挪进旁边另一桶早已备好的温水里,拿起水瓢慢慢冲洗。青荷早把干净中衣捧在手里,等她擦净身子,便细心帮她换上。青筠快步走到床边,将备好的棉布厚厚铺了一层,又和青荷一起小心扶着锦宁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暖融融的气息裹住四肢,锦宁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疲惫涌遍全身,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周嬷嬷,让小厨房……”锦宁声音轻软,话没说完就被周嬷嬷笑着打断:“少夫人放心,红糖水早备好了,就等着这会儿端上来呢。”周嬷嬷说着,低头瞧了瞧怀里的孩子,又用柔软的细绒襁褓多裹了一道,生怕夜里凉着。
内院里,沈承安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静得能听见虫鸣的夜里格外清晰。
“还是得请个稳婆来,”他停住步子,眉头拧成个川字,“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也好,锦宁她……没经历过这些,太危险了。”
温世子立刻点头附和:“这话在理。赶紧让人去寻,就近找个口碑好的稳婆来,也好叫人放心。”
一阵清亮的笑声忽然从正堂里传出来——青荷的嗓门最是响亮,混着锦宁和青筠的笑意,在夜里荡开。院子里的下人仆妇们瞬间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难以置信。他们守在产房外伺候过不少回,听过声嘶力竭的哭喊,听过哭天抢地的叫嚷,却从没听过谁生孩子时还能笑得这般畅快。沈承安和温世子也愣住了,对视一眼,满眼茫然。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钻入耳膜。两人悬着的心齐齐落了地。
沈承安捺不住性子,干脆贴在门板上,想听听里面还有什么动静。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他一个趔趄,正好和推门出来的青荷撞了个满怀。
青荷站稳身子,连忙屈膝行礼,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世子,温世子!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她说完便扬声招呼外头候着的小厮进来收拾屋子,青筠则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奔去。
沈承安半句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大步流星跨进房门。周嬷嬷抱着襁褓迎上来,笑着福身:“老奴给世子道喜!少夫人生了个小世子,哭声洪亮得很,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沈承安的目光却没往那襁褓上落分毫,径直走到床边,在杌子上坐下。他伸手握住锦宁的手——那手心里还带着些微汗湿的凉意,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后怕与疼惜:“你还好吧?”
锦宁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第一眼看的是自己,而非刚出生的孩子。她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浅笑:“我很好,去看看你的孩子吧。”
一旁的温世子早已凑到周嬷嬷身边,盯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瞧了半晌,忽然朗声笑起来:“承安,快过来瞧瞧!这眉眼,这鼻子,简直和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嬷嬷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老奴当年可是亲眼见过世子刚出生那会儿的模样,分毫不差!”
沈承安这才松开锦宁的手,起身走到周嬷嬷跟前。襁褓里的小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像颗刚摘的红樱桃,小小的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抿着,呼吸轻柔得像拂过窗棂的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周嬷嬷怀里接过孩子,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笨拙,手指轻轻蹭过婴儿细腻的脸颊,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这张小脸,神情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承安。”
一声轻唤从床边传来,声音清浅。沈承安一愣——他和锦宁成婚以来,这般直呼其名的时刻,竟是没有。他回过神,连忙将孩子轻轻递回周嬷嬷怀里,转身快步走回床边坐下。
“我想自己哺育自己的孩子。”锦宁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嬷嬷急了:“这可不行啊少夫人!大户人家哪有自己喂奶的道理?都是请奶嬷嬷……”
话没说完,就被沈承安抬手打断。他看向锦宁,眼神里满是纵容,语气斩钉截铁:“听少夫人的。”
天边刚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一匹快马便载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冲进城门。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奔到侯府门口才堪堪停下。
陆离利落翻身下马,抬手正要掀车帘,身后却传来小厮的高声呼喊:“陆离!陆离!”
他闻声回头,那小厮跑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嚷道:“少夫人生了!生了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陆离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车帘,凑到车夫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车夫点点头,赶着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侯府门口。陆离这才抬脚,快步流星冲进大门,直奔观澜院而去。
锦宁喝完那碗温热的红糖水,只觉得困意铺天盖地涌来。她实在是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