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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论如何 人恒有,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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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赤苇在高三时跟我咨询过很多大学专业相关的问题。
考虑到我们俩都是文科,他又对文学专业有兴趣,问我这些也算专业对口,所以我曾经非常热心的给他推荐过自己就读的“日本文学”或者某一方向的“外国语言文学”之类的。结果一开学,这家伙告诉我,他学得是比较文学。
“好啊,你小子可真会给自己找罪受。”
虽然我确实说过“在不考虑就业的前提下直接学最感兴趣的吧”这种话,但他放着一大堆更好学的东西不看,直接找了个最受罪的,我真是佩服他的勇气。
等他大二开始跟我抱怨法语和拉丁语学串了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拍着居酒屋的桌子大笑了起来。心中丝毫没有对这位后辈的怜悯,只有满满的幸灾乐祸。
“加油啊赤苇,等你拉丁语学成了,记得一定要给我唱一段《从古至今的智慧》。”
“那请问需要我把《圣经》倒背如流吗?”
“倒也不必,又不是你要去应聘市长家的家庭教师。”
在跟这孩子的关系变得更好了之后,我经常感觉自己对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朋友取得好成绩我当然会为他高兴,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时常因为他是个“别人家的孩子”而感到了不快,需要在口头上逗逗他才能感觉心理平衡。
高中的时候,因为生活重心和目标并不一致,这种感觉尚不明显,但是在上大学之后,因为专业面重叠,这种“我原来没那么优秀啊”的感觉就变得格外强烈了起来。
虽然我从以前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成绩最好的那批人了,但“知道”和“实际感受”是两回事,就像小时候妈妈跟我说“摔倒了会痛,所以走路要小心”一样,只有真的摔过跤了,才会开始小心。
“其实我还有个特长,那就是特别擅长发现别人的缺点。”
“是吗?”
“对,俗话说距离产生美,这几年跟你混久了,我才发现了你身上居然有很多讨人嫌的地方。”
“很多吗?”
“很多哦,像是说话不干脆、死正经、老拆我台、该配合我演段子的时候不配合,啊还有一个,你差不多也该在约我出去玩的时候穿得随便点了吧?因为你每次都穿得太讲究了,害我出门前都不好意思穿得很随便。”
“学姐穿得随便也没什么。”
“不,我才不想被你比下去。”
“我不记得参加过这种比赛。”
话虽如此,我在面对这孩子的时候也没有很自卑就是了。
毕竟我又不是什么优绩主义者,即使知道了自己并不是金字塔顶尖的那批人,也并不妨碍我爬下金字塔去吃埃及烧烤。
我的人生目标并不是成为人上人,而是成为一个有意思的人,度过将来死亡时连自己回首也会觉得有趣的一生。知道这种事除了让我难过了一下,也就没什么影响了,比不上逗他玩和一起说废话有趣。
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大学时光,然后我先毕业、就职,他晚了一年才跟上来。
文科生的就业率低可真不是盖的。在大学毕业之后,我整整在家里呆了半年都没找到工作,最后还是一家在东京的中型出版社录取了我,把我发配去了轻小说部门当编辑。
其实我一开始投得是这家出版社的文艺部门,但他们在面试结尾时突然问了一句能不能接受其他部门的岗位,工作性质依然是编辑,工作内容不会差很远。
那我当时急于找到工作定下来,加上这又是在面试,我当然是作出了肯定的答复,没想到他们还真把我搞到其他部门去了。
非要说嘛……其实我对这个结果大体满意,毕竟轻小说编辑也是编辑,跟我的专业也算对口,但是怎么说呢……
我们出版社的文艺部门里全是超过五十岁的中老年人,而且全是男的,这就让我对换岗这件事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恶感。
“可以说吧。”
“请?”
“他们看到我投文艺部门的简历时,搞不好是在这么想哦?就是类似于‘这个小姑娘的条件还不错,招进来吧,但是她太年轻了,这样的人有什么阅历可言,她能懂什么严肃文学,还是让她去搞点年轻人爱看的东西吧’这样的想法。”
“啊……确实,实际上他们自己未必有系统性的学习过,但却会这样想。”
“就是啊,我看过了,文艺部门那帮老头子好几个都只有高中学历,我们出版社是在泡沫经济时代建的,靠花边新闻起家,在文艺方面一直没推出过什么亮眼的作品。一群吃尽时代红利的家伙居然也敢这样想我,真是令人火大。”
他朝我笑笑,把居酒屋老板刚上的一碟小菜往我手边推了推。
“学姐在现在工作的部门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我们部门都是些二三十岁的人,年龄比较近,还是能说上话的。”
“那再过几年等他们退休就好了?大家都陆陆续续是在这个年龄开始生病的,到时有空出来的位置就可以申请转部门了。”
“你这家伙的潜台词很糟糕哎,不过确实是这样,反正这份工作的待遇还不错,我打算先干着了,即使后面转不了部门,我跳槽去其他出版社也算有几年工作经验。啊——好险,差点就要在找工作的时候跟你变成同届了。”
“这算坏事吗?”
“当然算了,我还是喜欢做前辈对你随便说教的感觉。对了,说到这个我就给你条建议吧,你大学毕业之后记得简历直接投大公司,那些中小型企业和出版社就不用看了,他们根本不敢随便雇名校生,一个两个都怕别人把它当跳板。”
“受教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二年我知道这家伙被集英社文艺部门录取了的时候还是真情实感的火大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被借调去了漫画部门,并且眼看着一年了都没有要被放回去的迹象这一点又很好的安慰了我。
“真遗憾啊赤苇。”
“您绝对没在遗憾吧?”
“对,我完全是在幸灾乐祸,这下我们俩可就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因为一些宇宙意志的恶意,别人家的孩子终于还是变成了跟我一样的倒霉编辑。
我们的工作内容几乎没有差距,甚至担当作品面向的客户群体也高度重合,因此在大学毕业之后,我们俩也还是时常见面,变成了那种会喝着酒一起抱怨工作的酒友。
“轻小说作家大部分都是宅男呢,并且八成是社交力低下的那一种。我负责的好几位老师在电脑和手机上交流的时候还很流利,一面对面交流马上就吞吞吐吐说不出话了,跟插画师三方面谈的时候说半个小时都表达不清自己的诉求,我在那周旋了半天真是累死了。”
“都到这种程度了还是要见面谈吗?”
“这个因人而异吧,有些老师说以后不想这样,我就会给他们安排线上会议;有些老师觉得不当面谈就不认真、不郑重,还是想自己努力克服这个问题,我会建议他事先写个需求表什么的,这样谈起来比较顺利。”
“受教了。”
“你那边怎么样?”
“我现在负责的老师还很少,目前倒是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人,不过怎么说呢……几位老师普遍卫生习惯比较糟糕,忙起来的时候甚至会一周都不洗澡洗头,熬夜的情况也很普遍。”
“啊我懂,去劝他们注意身体健康还会被嫌啰嗦,或者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完全没听,根本不改。”
“虽说能理解灵感转瞬即逝这句话,但老师们这样的生活习惯……还是很令人担心他们的健康状态,万一像鹤来老师那样好不容易得到了连载机会,结果却突然查出严重的疾病就不好了。”
“呜哇,真惨,刚出来工作就遇到这种事,你还真是不容易。那今晚我请你好了。”
“谢谢。池中学姐有什么印象比较深的作者吗?”
“印象比较深啊……也算有吧,我负责的轻小说作家里有一位是女性,她这个人的社交距离感有点奇怪,我刚刚交接工作第一次去见她的时候就被她问了一些很私人的问题。”
“私人问题?”
“对,她说她在写这部系列小说最重要的收尾部分,需要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告白。我们一见面,她就说:‘池中小姐看起来好像恋爱经验很丰富,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告白吗?’”
“那确实是很私人的问题了。”
“就是啊,虽然我很想当场吐槽‘我们这么浅的交情就不要谈这么深的话题了吧’,但没办法,她这个系列目前热度还挺高的,我作为编辑确实也有义务对她的创作提供帮助,所以就忍住了。”
“哎——”
“你干嘛看起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确实有点。”
“那也行吧,我们俩的交情肯定够深了,我倒是不介意给你听个乐子。”
虽然没跟人正式交往过,但我从小到大被人表白的次数并不少,也跟其中的好些人一起出去约过会。
要说印象比较深刻的告白嘛……有三个。
第一个自然是有生以来第一个对我告白的人,老实说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和名字了,只记得他在小学时做过的蠢事。
没错,此人是在小学时向我告白的,并且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对。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是班上的第一名,他则是那种典型的差生,整天以找男同学茬,弄哭女同学为乐。
有一天他不知是受了谁的怂恿,居然把一只活青蛙放到了我的课桌抽屉里,我在抵达座位时听到了青蛙的叫声所以弯腰先看了一下,在跟青蛙大眼瞪小眼三秒后,我把书包放到了椅子上,抬起课桌把它搬到了窗边,将出口对准窗外,然后拍了拍桌子。
我们教室在一楼,趴在里面的青蛙从出口跳到了窗外的草坪上,重获自由,我搬着课桌回到了座位上。
我边用纸巾擦着桌子边问班上的人是谁干的,没人回答我,我只好对他们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也行,不愿意说是吧,那就不说好了。不过你们往我的桌子里放这种东西是想得到什么结果?让我吓一跳惊慌失措,哭着找老师,然后你们就可以尽情嘲笑我刚刚多好笑吗?哎,不是吧?你们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好厉害好帅吧?欺负同班的女孩子哎,你是觉得这种事说出去警察会给你颁个奖章吗?还是父母会夸你?还是老师会说做得好?啊朋友会说你好厉害吗?真的假的,好挫,现在还有这么像小喽啰的人啊,在动画片里这种人会怎么样啊?肯定是被主角打一顿然后跪在地上忏悔被大家笑的哎,啊不好意思,我不该嘲笑别人的梦想,说不定你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呢?”
这番话我一说完,始作俑者马上就恼羞成怒地踢翻自己的桌子跑出去了。
在那之后,我再看到他找别人茬,都会用慈爱的微笑看着他,并说:“加油,我会为你的梦想应援的。”
那家伙被我三番两次这么搞也是真的累了,慢慢就变得老实了很多,在六年级时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学习普普通通,有一堆小弟,但每天下课只是跟小弟一起沉迷于游戏王卡牌对战的人。
在六年级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他突然在校门前跑来朝我鞠了一躬。
“三年级时的事是我干的,对不起!”
“那么久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啊?”
“是的,多亏大姐头的教诲,我才终于改过自新!”
“大姐头?啊?”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我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哦哦,还学会了四字熟语啊,了不起。”
“我自那以后一直非常尊敬大姐头,虽然今后我们就要天各一方了,但我今天还是要说,其实我仰慕大姐头很久了,请跟我交往!”
“没戏。”
“是,我告辞了!”
那位男同学就这样哭着跑开了,只留下了在校门口友邦惊诧的同学和家长们。
真不知道那个人在这三年间自我感动的在自己脑子里演了什么,居然还把我当成大姐头了,我深感这人的无厘头之处,打个哈欠就走路回家了。
第二三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告白都是在初中,而且这两个人之间还是那种兄弟关系。
哥哥是我在轻音部认识的前辈,和我一样是弹吉他的,说话很有趣,性格也不错,算是那种第一眼会讨我喜欢的类型。
弟弟是在我们学校田径部活动的后辈,长得比他哥哥好看一点,但是性格比较腼腆,跟女生是三句话只能憋出一个“嗯”的类型。
小孩子的爱憎都来得很简单,弟弟据说是来看了一次哥哥的演出之后,对同台演出的我产生了一些好感,之后就时常有意无意地跑到轻音社的活动室来跟哥哥聊天。
之后他不知道是从哪打听到了我喜欢情书这种形式比较传统的告白,于是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放在了我的鞋柜里。
嗯——怎么说呢,孩子确实很努力了,但是他的文化水平支撑不起他的心意。
首先他写字很不好看,是那种需要努力辨认才能看出在写什么的程度。虽然能看出他尽力在写得工整了,但依然是如此的惨不忍睹。
其次这个人的汉字储存量似乎也很低,信里全是假名,我只看了一会就开始脑仁疼,并且他的错别字还不少,我想圈错字的手实在是蠢蠢欲动了。
最终,因为这实在太过于没有礼貌,我还是忍住了没给他的情书改错字,按照信上所写的来到了单独见面的地点。
我承认我当时还是太年轻了,居然因为他真的很好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给了他一个机会,对他说:“我们现在还不认识,所以我暂时不能答复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周末一起出去走走?”
没错,我跟这个男生去约会了。
当时我想着“虽然他字写得这么难看,似乎没什么文化水平,但万一是私底下聊天说话很有趣的类型呢?”就这样跟他出门了。
结果大家也猜到了,他就是个跟女生独处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尽管人不坏,很容易害羞,笑起来也还算可爱,但在约会的过程中几乎都是我在说话,他根本接不了茬,我在当天分别时就给他判了死刑,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
他哥哥是在那一周后跟我告白的,这家伙大概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吧,问我对弟弟有什么看法。
因为我跟他相对还算熟,所以我说了一定程度的实话,直说了那孩子的性格很无聊,我还是喜欢风趣幽默的类型。
他听完就“哎哎哎——”的笑个不停,然后笑完了,摸摸自己的脖子。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还不错?”
这位应该算是迄今为止我相处过的男生中最接近我理想型的人了,我跟他约会了十几次,势头发展得相当好,然后在某天约会结束的时候,他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感觉好像还差一点意思。
他大概是花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有点急躁了吧,直接抓住了我的肩膀就想凑过来,被我眼疾手快地推开了。
我看着他愣神的样子抱着手臂啧了一声,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因为一时冲动做了出格的事情,马上向我道了歉。
不过他说再多也没用了,这个唐突的行为一举败完了我对他的好感,我当场就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但第二天我们在社团里还是像无事发生一样打招呼。
有句话叫“你的潜意识有时比你的理性更可靠”,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下意识推开了他,也许是因为我还没喜欢他到那种程度,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人令我感到了冒犯所以抗拒他,总而言之,我本能性的不太想再接受他了,故事到此结束。
“总觉得……听起来都是些糟糕的回忆。”
“是吧?我高三就跟你说过了,我之前遇到的男生不是无聊就是蠢货,要么就是无聊的蠢货。难道说我的异性缘就这么差吗?”
“应该还好?至少学姐遇到的这些严格来说都不是坏人。”
“这一点确实啦,不过我对恋人的审美标准直到现在还是没变哦?要是有人能满足这些标准,再给我一个合适的告白,我搞不好就能点头答应了。”
“有趣的人吗?”
“对,准确的来说是浪漫、坚韧、有趣。”
“真是明确的要求。”
“我不喜欢要求不清晰的甲方。”
“那合适的告白呢?”
“嗯——这个就难说了,感觉无论提出什么标准,只要对方本人我不喜欢,就肯定还能挑出刺来,所以是否合适的标准大概只有我对那个人的接受度吧。”
“到这个部分倒是要求不清晰了。”
“好了,别拆我台。”
时间差不多了,我跟赤苇各自结账,一起走了一段夜路到车站。
秋季的夜晚凉风习习,天气差不多该逐渐冷下来了。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毕业时跟他在车站“告别”的那个夜晚,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起来,刚刚好像忘记了。”
“什么?”
“告白这个词的词义其实包含了‘倾诉心中所想’对吧?”
“是。”
“那在‘令我记忆深刻的告白’里,你应该也要有一个位置才对,毕竟你当时可真是吓了我一跳。”
电车进站了,站台响起轰隆轰隆的响声。
我们要坐的班次不同,看到自己要坐的班次来了,我朝他挥挥手,转身打算登车,然后下一秒就被他拉住了提包。
电车开走了,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情景可真是梅开二度,不禁有点火大,但是在我转过身之前,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句话。
“池中学姐对我的接受度怎么样?”
“……”
真是令人意外的展开,这个场景,这个气氛,我应该往那个方向理解吗?不是,应该说不往那个方向理解也不行了吧?
“……这个是哪种倾向的话题?”
“说明、倾诉心中所想、机关团体或个人对公众的声明或启事。”
“……”
别说,我在这之前还真是没怎么考虑过对这孩子出手的可能性。他现在突然这么说,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要说喜欢吧,我从没考虑过跟他交往这种可能性。
要说不喜欢他吧,好像不至于。以我对人严苛的入门标准,他能跟我一起玩这么多年,就说明我已经是相当中意他了,但这份好感的成分实在成谜。
我拍了拍包,他识趣地松开手,我重新转过身来面对了他。
好在他这次并不是一副哭脸,我松了一口气。
“我确实挺喜欢你的,不过这个好感是不是恋爱意义上的有点难说,老实说,就这样随便点头答应你的话,我会觉得有点不道德。”
“……这算是婉拒吗?”
“不,我需要稍微过一下程序才能确定是否拒绝你。”
我伸手摘下他的眼镜,然后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凑过去跟他碰了碰鼻尖。
“哎——能接受啊。”
“……这算职权骚扰吗?”
“没关系,只要你是自愿的,就不算骚扰了。”
我没得到答案,但是得到了一个行动。
现在正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