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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怎样才叫吃了爱情的苦? 像我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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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升上高三之后,我身边关于“将来”的讨论逐渐多了起来。
同学们计划升学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打算高中毕业就去工作的,也有人打算读两年短大再去工作。
我个人是打算继续升学的,毕竟我家的经济状况还算不错,不需要我太早进入职场,而且我成绩也不错,不考大学的话总觉得有点可惜。会有种“难得这么聪明,不考个证多浪费啊”的感觉。
“对了洋子,你家的三方面谈结束了吗?”
“嗯,昨天刚结束。”
“说什么了,你有想考的学校吗?”
“我应该会考大阪的学校吧,去学生物之类的。”
“金枪鱼大学吗?”
“对对,就是海报有金枪鱼的那个。”
“真好,我还没想好要考哪里呢,但是又不想考外地的学校。”
“哈……东大或者一桥之类的?”
“那我成绩倒也没好到这个程度,你还是对着年级前十说这个吧。”
我的去向还没决定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等到高中毕业后,洋子就会跟我分开了。
虽说我们肯定不至于因为这点距离就断了联系,但不能再在一起上学、出去玩、讨论哪个老师最讨厌还是多少令我感到了难过。
我为此事很是消沉了一阵子,母亲可能是看我这段时间心情不佳,特地来跟我说了一则好消息,说是新国立剧场已经开始宣传,下个月会上音乐剧《唐璜》,问我有没有兴趣。
“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报销票钱,你可以请朋友一起去哦。”
“音乐剧啊……”
我对音乐剧确实有点兴趣,但不多,看过的现场寥寥无几,歌倒是挺常听的。
可能是因为我经常闲得没事干的时候边哼着《荣耀向我俯首》边扫地,以至于使我妈误会了我对那帮法国人的剧目爱得深沉,但实际上我只是中二病发作了而已。
就像大家平时走路上听少年漫主题曲会感觉燃起来了一样,我会边扫地边哼这种东西只是为了干活更有劲,有种“我干活只是在忍辱负重”的感觉。至于要说我有多爱看这玩意嘛……不见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免费的演出票不要白不要,我听她这么一说当然是点头如捣蒜,开始在心里考虑起了抓谁陪我一起看。
洋子嘛——如果我是请她去看什么乐队演出或者歌手演唱会的话她肯定很高兴,但音乐剧就难说了,她好像不好这口。
班上的其他同学也不是不行,但我跟其他人都只是点头之交,贸然约不熟的人出去玩还是有点冒昧了。
思来想去之后,一个可能的人选突然在我的列表里变得显眼了起来。
没错,那自然是前段时间才跟我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后辈。
虽说完全是出于刻板印象吧,但他看起来很像是会对这种类型的艺术感兴趣的人。而且他跟我关系还可以,也算熟人,去约他也不算太冒昧,唯一的小问题就是他长得太漂亮了,我作为异性约他出去玩仿佛很有心怀不轨的嫌疑。
嗯,该说不说的,这小子一年级的时候脸还有点圆圆的,显得稚气未脱。等春假结束一上高二,那点脸颊肉全没了,变成了单纯的帅哥,去掉了“小帅哥”里的小字。
照理说,我现在又有他的联系方式又跟他关系不错,他又好看得如此突出,我再不泡他仿佛就不礼貌了,但是不了,我就喜欢做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想到我要是真的对他出手了,洋子可能会阴阳怪气地笑着说:“你不是对这种类型没有兴趣吗?”我就来气,总而言之,此事绝无可能。
我暂时打消了邀请赤苇的念头,转头去思考起了别的可行性。但比较好笑的是,在妈妈知会我的一个星期后,我突然收到了一条这样的信息:
「学姐对音乐剧有兴趣吗?」
发信息来的人是赤苇,说是有人送了他父母两张音乐剧的门票,原本他们是想久违出去放松一下的,但是他父亲突然来了工作脱不开身,于是就把票转送给了他。
「那不是很好嘛,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能一起去的朋友。」
「啊……那确实是个大问题了,你们部里的人看着也不像有这种兴趣的。」
「是。」
「很困扰吗?」
「是的,所以来碰碰运气。」
「那好吧,你运气真好,我本来也打算去看的。」
也行吧,反正现在是有人跟我一起去了,还让我妈省下了一笔买票钱。
他拿到的门票演出场次在五月六日,是礼拜天。我记得我们学校的体育社团只有周日放假,这小子运气还真好。
“那就这样决定吧。”
经过两三次家庭会议之后,我在学校发的进路调查表上填好了自己的第一二三志愿,约定的日子也渐渐临近了。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在去剧场之类的地方时都会穿得漂亮一点,至少也要穿戴整齐。
我平时不怎么化妆,一般只有需要登台演出的时候才化,因为有义务向观众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像这种跟朋友出去玩之前化妆的日子还真是稀奇,洋子跟我一起去玩的时候都穿得随随便便,所以我也穿得随随便便。赤苇看起来像是平时很讲究的类型,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在出门前打了个电话提醒他,一定要穿得齐整点再出门,不然我不会原谅自己浪费的时间。
“哇——哦……”
话虽如此,等我在涩谷区车站外看到他的时候,还是被这孩子的私服造型给吓了一跳。
倒不是说他衣品不好或者形象很邋遢,正相反,是帅得有点太突出了。
虽然我确实说了让他穿得漂亮点,但是怎么说呢好可怕的杀伤力,已经是走在路上会被自称星探的可疑人士问话的程度了。
如果我是那种阿宅,恐怕现在已经潮人恐惧症犯了,忍不住开始阴暗爬行吧,好在我并不是。
“哟帅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是杰尼斯的星探,请问你对艺能界有没有兴趣啊?”
“虽然我确实很有空,但杰尼斯是不会雇未成年人当星探的,池中学姐。”
“你这人真没意思,配合我演一下多好。”
“那我在等人,对艺能界没什么兴趣,你去找其他人好了。”
“没意思没意思,走了。”
今天的行程是上午去看音乐剧,结束之后一起去吃个午饭再闲逛一会,晚饭前回家。
我跟赤苇的座位是相邻的,依次落座之后,我们俩同时拿出了望远镜,忍不住客气地相视而笑了一下。
确认过眼神,都是看过不止一次的人。
灯光渐暗,舞台屏幕上出现了一轮巨大的蓝色圆月。一位女舞者走到台前,摆出了一个经典弗拉明戈舞的起手式,演出开始了。
《唐璜》这个音乐剧的歌我听过大部分,但具体剧情还真是一无所知。
因为我从没搜它的原剧表演录像,而且“唐璜”这个角色实际上是一个西班牙民间传说里的人物,算是欧洲文化里“情圣”这类角色的代名词,被改编超过了一千七百次,每次改编的剧情都不太一样。
在莫里哀的笔下,他是一个道德败坏、厚颜无耻的贵族,最终因坏事做尽而堕入地狱;在拜伦的笔下,他是一个品性高洁的人,却一直受到命运的摆布,被迫辗转于不同的女性之间;而在莫扎特改编的歌剧里,他又成了一个除了喜好寻花问柳之外不算太坏的人。因为总是在勾引别人的女儿和妻子并在得手后将她们抛弃,唐璜造成了无数家庭的破裂和父亲的心碎,终于,在某一天,一个女儿被他伤害的骑士长化为鬼魂,将他拖入了地狱。
今天看的这个音乐剧版,剧情有点像莫里哀版和莫扎特版的混合。
剧情开始于唐璜在勾引骑士长之女时被发现,并在争斗中杀死了骑士长,遭到了骑士长鬼魂的诅咒。
鬼魂诅咒他必受爱情之苦为爱而死,唐璜不信鬼神,无视了亲人朋友的一切警告,继续他纵情酒色的生活。
某天,他对女雕塑师玛利亚一见钟情,二人相互爱慕,迅速坠入爱河,唐璜决心为了她改变,二人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间。
但玛利亚其实是有未婚夫的,那个人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才得以生还,却在回来之后发现未婚妻移情别恋了,并且对方还是个有名的登徒子,因此自然是对其怒火中烧,坚信是唐璜迷惑了玛利亚的心智,就像他以往做的那样。
为了向他展开报复,玛利亚的未婚夫向唐璜提起了决斗。身边的人都在劝唐璜不要去送死,你虽剑术出众,但怎么可能战胜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唐璜不愿低头,为了尊严,也为了跟玛利亚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他接受了这次决斗。
最终,就像亲朋好友们说的那样,他败在了真正的战士手下,于决斗中被当场杀死,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不得不说,这个剧目的服化道还是很出色的,视觉效果做得非常好,音乐也写得很出众,剧情中还加入了大量精彩的弗拉明戈群舞来烘托气氛,光是看到这些就已经值回票价了,但我在看完后的第一时间,还是忍不住在餐厅里跟赤苇一起小声吐槽了它的剧情。
“啊——无聊,太无聊了,这个剧情到底怎么回事。老实说我前半段还觉得这剧里的唐璜挺有意思呢,坏得彻头彻尾的人也是很有魅力的。前面他唱‘我绝不跟想引诱我上天堂的人同流合污’还显得很有劲呢,后面浪子回头马上就变得没意思了,普通的体贴,普通的绅士,一条温顺的狗,没劲。”
“是因为塑造有点失衡了吧。虽说因为时间问题,这类戏剧大部分不会给出恋爱的过程,都是直接一见钟情了事,但唐璜的话……我原本还以为至少会有个追求的过程呢。”
“就是啊!鬼魂说诅咒他‘必受爱情之苦为爱而死’,前面还花大篇幅表现了他为人如何的残酷,我还以为后面能看到某天他因为爱而不得感到痛苦呢,结果这是什么?哇哦,一个对视男女方就坠入爱河了,完全没有阻碍呢。那我就请问了,没有爱而不得、自卑、焦虑、渴望、嫉妒这些东西,他也能算吃了爱情的苦吗?”
“是,而且玛利亚的身份设置为雕塑师应该也是有寓意的吧?像是‘重新塑造了他人格的那个人’之类的。”
“确实,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吗?把剧情改成唐璜对她一见钟情,但玛利亚早有婚约,并且那个人现在生死未知,所以不能接受他不就好了?然后就写唐璜如何追求她,玛利亚如何因为他以前的名声对他的爱意视而不见,他如何为这份爱和自己从前的恶行而感到痛苦不已。这份痛苦重新塑造了他,使他产生了决定性的改变,最后通过一个特殊事件让玛利亚看到他的诚意,被他打动,这样戏剧张力有了,CP感也有了,岂不美哉?至于未婚夫,他作为一个用来剧情杀的角色,其实本身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剧情吧?给他一首歌的时间表明身份和讲述背景就行了,干嘛还详写他在战场上的痛苦和返乡后发现未婚妻变心的心理活动,根本没这个必要。省略了唐璜追求玛利亚的过程,却对未婚夫大写特写,真是有够重点紊乱的。编剧以为自己是雨果吗,写悲惨世界就是为了那点拿破仑战争包的饺子。”
“法剧好像经常这样,我上次看《巴黎圣母院》,他们也给副主教和菲比斯加了很多戏,但却把隐修女线给删了。”
“我去,何等的没品味。”
通常来说,我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我真是太想吐槽了,以至于一直跟他说个没停。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辱法大会啊!
我跟后辈一起骂编剧骂了个痛快,然后盘点了一番喜欢的唱段和舞蹈场面,直到分别前还意犹未尽。
“那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
“池中学姐。”
“什么?”
“我下次可以再请你吗?”
“音乐剧吗?”
“对。”
“可以啊,别说音乐剧了,歌剧舞台剧我也行。”
我朝他一摆手,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