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学会知足,懂得知足 日子流 ...
-
日子流水般过着,这一日,天光晴好,两个名唤春莺、秋雁的丫鬟在院里收拾着,听得外头街市上隐约传来货郎的摇鼓声与笑语,心里便像有羽毛在挠。两人交换个眼神,凑到默默看书的苏家大小姐跟前。
“小姐,今儿日头暖,外头桃花开得正好,听说市集上新来了卖绒花的,可精巧了。” 春莺笑嘻嘻地开口,伸手便轻轻去抽她手中的书卷。
苏家大小姐只微微抬了下眼,指尖下意识地扣紧书页,淡声道:“不去。吵。”
秋雁忙挨到另一边,挽住她一只胳膊,软声求道:“好小姐,整日闷在院里,好人也闷出病来。就出去走走,透口气,瞧个新鲜,一刻就回,可好?” 边说,边对春莺使眼色。
春莺会意,也搭上小姐另一边胳膊,两人也不管那“于礼不合”了,嘴里一叠声说着“就一会儿”、“求您了”,竟是半搀半拉,将人从椅子上架了起来。苏家大小姐身子单薄,拗不过两人的力气与热情,手里的书被抽走,人也被带着踉跄了两步,眉头轻蹙,脸上是无奈与一丝未及掩藏的怔忡,仿佛一株静植的兰草,骤然被风裹挟。
就这么被两个丫头“挟持”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院门,踏入市集。喧嚣声、气味、色彩顿时扑面而来,她有些不适应地垂了垂眼。正待转身,忽听前方一阵骚动夹杂着怒骂。
“小兔崽子!又偷!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个白面包子,没命地从一家馒头铺子前窜出来,身后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壮实汉子举着擀面杖追打。男孩慌不择路,脚下被杂物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那白胖的包子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滚入道旁积着污水的泥洼里。
男孩也顾不得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起那已沾满黑黄泥水的包子。追来的汉子已到跟前,擀面杖高高扬起,怒骂着:“叫你偷!叫你偷!”
就在杖子将落未落之际,那男孩猛地将脏污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一双黑亮的眼睛因惊恐瞪得极大,脸颊却因拼命吞咽而剧烈鼓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救命粮,死也不肯松口。
汉子举着擀面杖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怒色犹未消,但看着地上那孩子狼吞虎咽、沾了满脸泥污的可怜相,再看看那已污糟得不成样的包子,扬起的擀面杖终究是没落下去。他胸膛起伏几下,最终重重“唉”了一声,放下手臂,用擀面杖虚点了点男孩的额头,语气虽仍硬,却已没了方才那股狠厉:“你个……你个饿死鬼投胎的!下次再让我瞧见,真打折你的腿!滚!快滚!”
男孩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咽干净,连滚爬爬地起来,缩着脖子,飞快地钻入旁边小巷,消失不见。那汉子又叹口气,摇摇头,转身回了铺子。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苏家大小姐立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从男孩摔倒,到拼命护食,再到汉子最终那一声混合着怒气与不忍的喝骂……她脸上惯有的那种平静的空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泛起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追随着男孩消失的巷口,又缓缓移向那汉子背影消失的铺门。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锦衣的料子触手柔滑,身旁的丫鬟还在小声嘟囔“那孩子真可怜”或是“掌柜的倒也不算太恶”。刚才出门时的那点不情愿,那市集喧嚣带来的些微烦躁,忽然间变得很轻,很薄,像阳光下随时会消散的尘埃。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尘土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存本身的粗砺气息。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真实到近乎刺痛的一幕,烫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慢慢渗了出来。
原来,世间有人为一口裹腹的吃食,便可狼狈至此,拼却所有。而她所拥有的衣食无缺、方寸安宁,哪怕带着枷锁,在此刻映照下,竟也显出了另一种被忽略的、沉甸甸的分量。
苏家大小姐正望着那孩子消失的巷口出神,市集的另一端,人流稍稍分开,现出几个身影。其中一人尤为醒目,他并未参与同行友人的谈笑,只独自停在一个卖泥人儿的摊子前,微微侧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方才骚动发生的地方,最后,落在了她身上片刻。
那人穿着素净的青色长衫,料子是寻常棉布,却浆洗得十分挺括。他身形挺拔,如孤松立雪,手中随意握着一管竹箫,指节修长。面容是清晰的,肤色偏白,眉宇间凝着一股疏淡的静气,仿佛周遭的喧嚷都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他看泥人儿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在端详什么珍品,可那视线掠过时,却又像深潭之水,无波无澜,一触即收,快得让人疑心只是错觉。
春莺顺着小姐的目光望去,“咦”了一声,小声道:“那位公子……像是生面孔,气度倒不似寻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