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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友与新桥 复工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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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工后的第三周,林晚棠遇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挑战。
那天下午,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以前的同事——林娜。林娜比她大两岁,两年前跳槽去了另一家设计公司,她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
“晚棠!好久不见!”林娜端着咖啡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瘦了好多啊!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就是……身体不太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哦?什么病?”
这个问题很普通,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关心。但林晚棠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说还是不说?说了会怎样?不说的话要编什么?
“就是……一些压力导致的问题。”她含糊地说。
“压力?你也会有压力?”林娜笑了,“你以前可是我们组里最能扛的。”
最能扛的。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最能扛的——以前的她确实是。但那个“能扛”的林晚棠,已经在七月的那个天桥上,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人总是会变的。”林晚棠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娜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对了,下周有个行业沙龙,你去不去?很多老朋友都会在。”
“我……看看吧。最近还在恢复期,不太确定。”
“好吧。你要是来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们好久没聊了。”
林娜走了。林晚棠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那杯咖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以前的朋友”。那些在她生病之前认识她的人——他们认识的林晚棠,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积极向上的、永远在努力的人。如果他们看到现在的她——一个瘦了十几斤的、眼神黯淡的、只能上半天班的、吃着抗抑郁药的她——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同情她吗?会怜悯她吗?会在背后议论“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吗?
还是他们会像有些人那样,说出那些“想开点就好了”“多出去走走”“你就是太闲了”之类的话?
她不知道。她害怕知道。
那天晚上的个体咨询中,她和方老师讨论了这个问题。
“我害怕见到以前的朋友。”她说,“我觉得他们会……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于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
“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我是……强大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
“现在的你呢?”
“现在的我……”她停了一下,“现在的我是一个需要吃药的人,一个需要定期看医生的人,一个只能上半天班的人,一个会因为小事就哭的人。”
“你觉得现在的你‘不如’以前的你?”
“我……”
她沉默了。是的,她确实这么觉得。在内心深处,她觉得生病之后的自己是一个“降级版”的自己——功能更少、能力更弱、价值更低。
“晚棠,我想让你思考一个问题。”方老师说,“如果‘强大’和‘独立’意味着你不能生病、不能脆弱、不能寻求帮助——那这种‘强大’是真的强大吗?”
林晚棠没有回答。
“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倒下。真正的强大,是倒下了之后,能够站起来。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然后伸出手去接受帮助。是带着伤疤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假装伤疤不存在。”
方老师看着她,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经历了抑郁症,你在那个深渊里待了几个月,你撑过来了。这不是一种‘降级’——这是一种‘升级’。你获得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你知道了脆弱是什么感觉,你知道了寻求帮助并不可耻,你知道了如何与自己内心的黑暗共处。这些东西,是那个‘强大的、独立的’林晚棠永远不会拥有的。”
林晚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所以,”方老师微笑着说,“下次有人问你‘你最近在忙什么’的时候,你可以试着说真话。不是为了向他们解释,而是为了向自己确认:你走过了一段很难的路,而你还在走。这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一周后,林晚棠去参加了那个行业沙龙。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长度到膝盖,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她化了一点淡妆,涂了口红。站在镜子前面,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不是“惊艳”的那种不错,而是“正常”的那种不错——一个三十二岁的、普通的、但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女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沙龙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来了大概五六十个人。林晚棠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要转身逃跑——那种在人群中的不适感又回来了,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但她忍住了。
她走到签到台,签了名字,拿了一个胸牌别在衣服上。然后她端着杯果汁,站在一个角落里,观察着人群。
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以前的同事、合作过的甲方、行业里的前辈。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交换名片、讨论最近的 projects。一切看起来和她离开之前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林娜。林娜正在和几个人聊天,看到林晚棠,朝她挥了挥手。
“晚棠!这边!”
林晚棠走过去。那几个人的面孔逐渐清晰——都是以前认识的人。她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
“晚棠,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问题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林晚棠握着果汁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
“我最近……”她开口,声音有些紧,“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什么病啊?”有人问。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
“抑郁症。”她说。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林娜说:“哦,我表妹也得过抑郁症。她后来吃药治疗,现在好多了。你也在治疗吗?”
“对。在吃药,也做心理咨询。”
“那就好。这个病就是要正规治疗,不能自己硬扛。”
另一个人说:“我前两年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时候,虽然没有确诊,但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你能走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第三个人说:“你看起来很精神啊,完全看不出来得过病。”
林晚棠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回应,心里那种紧绷的、恐惧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了。
他们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说“想开点”。没有说“你就是太闲了”。他们只是——像一个正常人对待另一个正常人那样——回应了她。
当然,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她知道有些人可能会在背后议论,有些人可能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她,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她的诊断而对她产生偏见。但此刻,在这个沙龙里,在这个她最害怕的社交场合中,她说了真话,而世界没有崩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当天的“三件好事”:
1. 穿了一件新裙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还不错。
2. 在沙龙上跟以前的朋友说了真话,他们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3. 回家的路上,看到天上有几颗星星。不是很多,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