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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暴雨 十一月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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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深夜,林晚棠被一场暴雨惊醒。
雷声很大,像有人在头顶上撕开一块巨大的布。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窗外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卧室照得惨白,然后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沈默还在睡。他向来睡得沉,雷声都没有吵醒他。
林晚棠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雷声,发现自己又开始陷入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思维漩涡。
那些念头又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像暴雨中的树枝,在水流里打着转。
你真的好了吗?如果你只是暂时好了呢?如果它还会回来呢?如果下次回来的时候,你没有撑过去呢?
你做的那些治疗——那些真的有用吗?还是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你每天吃的那些药——你要吃一辈子吗?你一辈子都要做一个“吃药的人”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只是在黑暗中旋转,像一台坏掉的洗衣机,把所有的脏衣服搅在一起。
林晚棠闭上眼睛,试图用方老师教她的技巧来应对。
首先,识别这些念头。它们是什么?它们是“灾难化思维”——把未来的可能性想象成必然的灾难。它们是“预测谬误”——以为自己能预知未来。它们是“非黑即白思维”——要么完全康复,要么永远好不了,没有中间状态。
然后,挑战这些念头。有什么证据支持这些念头?有什么证据反对?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她试着在心里和自己对话:
“你觉得自己没有好。但你的HAMD评分从28分降到了9分。你能正常工作了。你能吃饭了。你能睡觉了。你能感受到阳光和花香了。这些不是‘好了’的证据吗?”
“你说它可能还会回来。是的,它可能会回来。但你知道怎么应对了。你知道去看医生,你知道吃药,你知道做心理咨询,你知道在团体的分享中寻找支持。你不是第一次面对它了。”
“你说你要吃一辈子的药。也许吧。也许你需要吃很长时间的药。但这又怎样?你每天还吃饭呢,吃饭不也是一种维持生命的方式吗?药也是一样。”
这些对话没有让焦虑完全消失,但它们把焦虑从一个“无法控制的洪水”变成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
然后,她做了一个在治疗中学到的正念练习:
她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呼气。感受空气进入鼻腔的凉意,感受胸腔的起伏,感受腹部在吸气时微微鼓起、呼气时微微收缩。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她没有试图屏蔽它,而是让它存在——像一个背景音,一个不需要回应的、只是在那里存在的声音。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她轻轻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沈默的肩膀上。
沈默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搂住了她,把她拉近了一些。他的身体是温暖的,呼吸是均匀的,心跳是稳定的。
她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暴雨在凌晨三点左右停了。林晚棠在雨声渐歇的宁静中,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默问她:“昨晚是不是打雷了?”
“很大。你一点都没听到?”
“没有。我睡得跟猪一样。”他挠了挠头,“你吓到了?”
“有一点。但后来好了。”
“怎么好的?”
“靠着你睡的。”
沈默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打雷就叫醒我。我陪你。”
“你睡得那么沉,叫都叫不醒。”
“那我尽量。为了你,我努力变得容易被叫醒一点。”
林晚棠笑了。她知道“努力变得容易被叫醒”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睡眠深不深又不是意志力能控制的。但她知道沈默的意思是: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