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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日 十二月,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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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林晚棠三十三岁了。
生日的前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相框,里面贴满了照片——都是她在住院期间拍的照片。有些是老周偷拍的她在活动室里看书的样子,有些是小凡和她一起做手工时的合影,有些是赵姨在花园里散步的背影,有些是活动室留言墙的照片——她写的那句话被放大了,做了特写。
相框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水面会晃动的,但你一直都在。生日快乐。——身心医学科全体病友”
林晚棠捧着相框,哭了。然后她笑了。然后她又哭了。最后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笑,像一个情绪失控的、但又无比快乐的孩子。
沈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那个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都有。”她说,声音又哭又笑的,听起来很滑稽。
“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很好。”
生日那天,她没有办派对,没有请很多人。她只做了一件简单的事:她和沈默一起,请老周、小凡、赵姨——还有已经出院的方琳——吃了一顿饭。
他们在一家火锅店订了一个包间。老周带了一瓶红酒(虽然他自己不能喝——他的药和酒精有冲突,但他坚持要带,“你们喝,我看着也开心”)。小凡带了一个自己烤的蛋糕——有点塌,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赵姨带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深蓝色的,很柔软。
“我自己织的,手艺不太好,你将就着用。”赵姨说。
林晚棠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觉得它比任何商店里买的都要温暖。
他们坐在一起吃火锅。牛肉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老周讲了一个冷笑话,没有人笑,但他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小凡在手机上找了一首生日歌放给大家听,音响效果很差,但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赵姨不太会唱,但她拍着手,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舒展开来。
林晚棠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摆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就是小凡烤的。林晚棠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摆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就是小凡烤的。沈默帮她把蜡烛点上了。
“许个愿吧。”沈默说。
林晚棠闭上眼睛。烛光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橘红色。她想了想,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不是“永远不再抑郁”。她知道这个愿望太奢侈了,也太不现实。
不是“事业成功”或“财富自由”。那些东西她已经不再觉得是最重要的了。
她的愿望很简单:
愿我能在每一个灰暗的日子里,记得光的存在。
愿我能接受自己的全部——包括那些破碎的部分。
愿我能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所有人都鼓掌了。老周起哄说“快切蛋糕”,小凡不好意思地说“可能不太好吃”,赵姨笑着说“心意最重要”。
林晚棠切了第一刀。蛋糕确实有点干,奶油确实有点腻,但它甜。很甜。
她吃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
沈默坐在她旁边,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开,而是回握了一下。
在火锅的热气、蛋糕的甜味、朋友的笑声、爱人的手掌之间,林晚棠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幸福,不是永远快乐的童话。只是这些微小的、真实的、转瞬即逝的瞬间。它们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漫长的黑暗中。不多,但足够亮。
饭后,大家散了。老周打车走了,临走时说“下次我请”。小凡和方琳一起坐地铁,两个人挽着手,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赵姨的儿子开车来接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林晚棠点了点头,说“谢谢你照顾我妈”。
“是你妈妈照顾了我。”林晚棠说。
赵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七十多年的重量,有无数次坠落后的攀爬,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但无比坚韧的东西。
“孩子,”她说,“你会好好的。”
林晚棠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十二月的风有点冷,她把赵姨织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很暖。
沈默走过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回家?”
“回家。”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有烟花的声音——大概是哪个小区在办喜事。
“沈默。”林晚棠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糟糕的时候离开。”
沈默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说,“我为什么叫沈默?”
“没有。你从来没说过。”
“我爸取的。他跟我说,沉默是金。少说话,多做事。男人不应该把情绪挂在嘴边。”
他停了一下。
“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慢慢觉得,沉默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别人是不会知道的。比如——”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比如那天晚上你在窗边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林晚棠看着他。她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我只是……叫了你的名字。”
“你叫住了我。”林晚棠说。
“对。我叫住了你。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问你那天晚上到底在想什么。我怕……我怕你说出一些我承受不了的话。”
“那你现在想问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时……是真的想……”
林晚棠想了想。她决定说实话。
“我不确定。”她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跳下去。我只知道,在那个时刻,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觉得活着太累了。”
沈默的手在她的口袋里握紧了。
“但有一件事把我拉回来了。”她说。
“什么?”
“你的声音。你叫我的名字。在那个时刻,那个声音……像一根绳子。”
沈默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揉了一下眼睛。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
“以后,不管多难受,不管那些念头多强烈——你叫醒我。你打我电话。你找任何人。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林晚棠看着他。路灯下,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心疼,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爱。
“好。”她说,“我答应你。”
他们继续走。十二月的风还在吹,但她的手在他的口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