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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蛊惑 指路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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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但凡是喝过生水的人,全部都出了事。
最先一个出现问题的人是程子,他喝的井水最多。
程子在晚上就开始闹肚子了,他一趟趟地跑厕所不说,好不容易等他不拉了,被喂了些蒙脱石散躺在床上休息,到半夜里却又出事了。
他的肚子鼓了起来,平坦的小腹像是怀孕了五六月份的妇人,鼓起一个小包。用手轻轻触碰,便发现里面没有任何硬物存在,软得像是包了一泡积液。
李医生自诩医术过人,他也没见过有什么虫病反应会闹得这么厉害。
他正在查看程子的症状时,下一个发病的人也出现了,是陈思齐。
他喝的入肚子里的井水分量仅次于程子,等程子哎呦呦地歪在床上捂肚子时,他也出现了反复拉肚子跑厕所的情况。
而在这一群人中唯一没有喝过生水的人,便只有卞截云了。
他望着屋里程子惨白的脸色,心中也是狠狠一颤。
是蛊?是病?他心里也拿不准主意,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要想解决队伍中的虫病,他们得去寻求当地人的帮助。
以卞截云的经验来说,当地人的手上总会有一些不被外面科学承认,却对某些病症有奇效的土药。
不等卞截云出门找人,他又从扶着墙陆续从厕所里回来的人们口中,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卞截云听着面前同伴语无伦次的解释,他的眉心拢起,脸上露出了个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是说你们在厕所里拉出一团团虫子?!”
“是、是啊。它们、它们都是活的,还会动啊!”张姓双胞胎中的哥哥,激动又恐慌地对卞截云说出了自己刚才的发现。
他和弟弟是生虫病的这群人中,生水喝得最少的两个,所以他们闹肚子之余还有闲心去关注茅坑里他们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
李医生听了他们这话,便再也顾不上去照料屋里的病人,翻出医用手套和一个透明塑料盒子,便跑出去,准备去厕所里提取样本。
原本就是因为兴趣爱好聚集在一起的一群人,在李医生他一想到自己即将发现前所未见的寄生虫病例,只要他保留下珍贵的样本,等他出去这个地方后,便能获得巨大的名声与利益,就顾不上去照料眼前的病人们了。
队伍里唯一的医生跑掉了,队伍中生病的人们没人照顾,卞截云在嘱咐了屋里症状最轻张姓双胞胎兄弟暂时照顾其余患病的人后,便拿着手电筒和雨伞出门,去找距离他们最近的本地人寻求帮助。
距离他们最近的本地人,当然是贺笙。
贺笙她现在没有休息,正趴在床上数钱呢。整整一万块钱,她能用好久好久,每一分钱她都得计划好了才能花出去。
让她来回数钱动作停止的是一阵来自窗外的冷风。
风中带着草木的芬芳与水汽的潮湿,它在告诉贺笙今夜会有一场大雨将至。
贺笙不记得书里有没有这场大雨,她仰起脖子吹着山风,只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雨下得越多越好,因为大雨能给那群异乡人增添不少麻烦。
伴随着潮湿的夜风,外面的电闪雷鸣也越发密集,一声声地催促着贺笙快些关窗避雨,上床早睡。
贺笙走到窗边,眼睛不经意间往外面一扫,忽然就在闪电的冷光下,瞟见一个打着黑伞的人正穿过院子,向她房间的方向走来。
这人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雨水越过漆黑的伞顶,轻而易举地就将他裤腿上的布料浸透。
贺笙望着这人,心中隐约猜出了他是谁,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深夜来找她。
难道那群人发病了吗?贺笙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个幸灾乐祸的坏笑。
她的眼神没有在伞顶上停驻多久,很快就被院中打伞的人给注意到了。
他抬起头,黑色伞面一寸寸上移,先露出这人光洁的下巴与抿紧成线的嘴唇,再接着便是他挺直的鼻梁与灰褐色的双眸。
闪电在天空上时隐时现,闪烁的冷光落在卞截云的脸上,以他高挺的鼻梁为线,让他俊美的脸庞一半没入黑暗,一半被电光赋予了无机质冷硬。
他仰头看着她,像是一尊故去时代中带着些苏俄审美的人形塑像,美而充满力量地穿透人的视网膜。
“卞截云。”
男人的视线穿过逐渐细密的雨帘,眼神的温度似乎也被雨夜的寒冷浸透。
贺笙被他盯着看,脸上的皮肤隐隐出现如同被刀锋擦过般的刺痛。
真凶。
贺笙快速眨几下眼,居高临下地对卞截云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后,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抬手就合上了窗户,坐在窗前等他爬上楼来找她。
卞截云站在雨中,抬头望向楼上的敞开的窗户,他在满室橙黄色的灯光中,看见了贺笙。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土布衣裳,披散着乌黑顺直的一头长发,站在一团暖色的灯光中,像是一截凝固的烛芯。
卞截云的视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贺笙身上擦过。漆亮的长发,雪白的肌肤,红润的嘴唇,夜色里的女人形容殊艳。她藏在吊脚楼中,活像是古文故事里,专门诱取过路客人性命的荒宅野鬼。
贺笙合上窗户,卞截云凝视了她映在窗户上的身影几秒,就垂下伞面快步穿过雨聊,上楼去她的房间找她。
贺笙没有在房间里等多久,就听见卞截云拾阶而上的声音。
成年男人没有放轻脚步,鞋底就会在木质结构的屋子里,清晰地向暗处等待者发出指明他前进方向的声音。
他在向她靠近。
叩叩叩,敲门。
木门发出两声吱呦呦的响,开启又关闭,贺笙温暖又干燥的房间内顷刻间便多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雨水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弄脏了她的屋子。
贺笙与卞截云四目相望,她听见他语气诚恳地请求她:“贺姑娘,请你帮帮我们。”
贺笙望着一滴水顺着卞截云的鼻梁滑落,最后悬在他的鼻峰,被屋子里的灯光照亮,像一颗金珠在他的脸上停留,非常的好看。
她等这滴金珠落在了地上,才开口问卞截云:“你是想让我带你们去照医生吗?”
“是。”卞截云点头。
他心中的感情是又迫切又尴尬。迫切地想要救自己的同伴,又尴尬于深夜打扰一个即将入睡的少女。
贺笙的房间干净又漂亮,桌上的陶罐中还插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作为装点。
而卞截云浑身湿漉漉又冷冰冰,鞋底上还带着湿润的污泥,就这样踏进了贺笙的房间。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异物,一个房间里需要立刻排挤出的存在。
为了救同伴,他想要去拉贺笙的胳膊,让她快些和自己出去,实际上却是怕弄脏她的房间,而一步都不敢动。
他看着贺笙找来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对他说了一句走吧,就和他擦肩而过。
她的头发像是柳叶般在他身上擦过,卞截云闻见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时有时无的香气,近似于蜂蜜的甜香。
到了门口,他想要为贺笙撑伞,却看见她在一楼找出了件蓑衣穿上。
少见而又古老的雨具,像是一件厚重的夹克包裹住少女的身躯,让卞截云手中的现代雨具失了功效,就像他们队里的西医对虫病的了解一样无用。
雨越下越大,扰得人连前路都很难看清,卞截云放弃撑伞,一手拿着手电筒照明,一手护着贺笙,两人冒雨来到了一处对卞截云来说极是陌生的吊脚楼。
上前敲门的贺笙,她向门里人喊话的语言换了一种,卞截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猜测她说的可能是当地的土话或是苗语,他不会便也不好跟着一起喊话。
转而他默默地撑起伞,罩在穿着蓑衣的少女身上,在雨幕下重新将人护得更加严密了些。
贺笙领着卞截云来到的是寨子里的土大夫家,他家同时也是寨子里唯二的猎人之一。
卞截云他听不懂贺笙和房子主人说了什么,却能通过男人的举动看出他正收拾着一些草药拿上,就做好了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回去吊脚楼。
贺笙与卞截云带着人回了吊脚楼,推开客房的门入内,卞截云看见李医生也跟着倒在了床上,此刻正捂着肚子哎呦呦地叫唤。
卞截云能理解李医生的功利心,却并不赞同他不顾同伴们的行为,心里打算着等这次探险结束后,下次组织队伍活动,就不叫他了。
这回看病,卞截云先让贺笙将自己的要求转述给苗医,让他最后一个医治李医生后,才退到一边不再碍事。
卞截云看着贺笙找来的这个陌生少数民族男人给程子治病。
他先是撩开了程子的衣服,手在程子鼓起的腹部揉了几下,凭借着这个动作他像是确定了什么,扭头和贺笙用土话说了什么,便低头从他随身的药箱里拿东西。
男人先是拿了一个二十厘米左右的黑陶罐在手,他从里面挖出一些黑色的药膏,敷在了程子的肚脐上后,又再次从药箱中翻出一些药丸给程子吃下去。
卞截云看着程子欲要呕吐的表情,就明白他吃下肚的药丸口味必定是非常的难吃,稍稍用眼神向程子传达了一下他的同情,卞截云便继续看着这个男人对着同伴们施救。
这人治过程子好,就以同样的方式医治着后续的人们。
等所有人都吃完药,肚脐上敷着药泥后,男人才结束了自己此次的救治行动。
他边擦着自己的手,边继续和贺笙以卞截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这些男人就是努介绍来的客人?”男人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贺笙,叹气道:“不守规矩,就会给你添麻烦!”
贺笙对着他摇摇头,否认道:“勇叔,这些人都是钱,我不嫌麻烦的。”
书里的贺笙对这些人很关照,是纯然的善心好意,现实中的贺笙她要的是这些人费钱费命最后空欢喜一场才是最好!
勇听着贺笙的话,心里觉着好笑,嘴上却也赞同道:“那我治好他们后,一定会多收钱的。”
闲聊完,勇才对贺笙讲了接下来对这群人的治疗计划,好方便她将这些事情转告给这群人的领队。
这个一直如影随形站在贺笙身后的男人,英俊,气质又冷如刀锋。
勇看着他,心想要不是贺笙跟着他一起来敲他家的门,不然三更半夜他还真说不准自己愿不愿意和有这种危险气质的男人出门。
贺笙将从勇叔这里听的吩咐,用汉话翻译给了卞截云:“勇叔说,多数人今天晚上等药起效后,多跑几趟厕所把肚子里的虫全部拉出来,后面再喝几服药就没事了。
但这三个人在明天却要搬到勇叔家,让他看着养几天。他们喝的生水太多了,就算立刻将虫拉出来,勇叔也不确定他们身体里能把虫全拉干净。”
在卞截云的目光下,贺笙伸出手指点了程子、陈思齐、老张三人。他们三个是人群里井水贺得最多的三个。
勇叔会一点点汉话,根据贺笙说的话连蒙带猜,知道她将自己的话传达给了这群异乡人的头领,便拎着药箱冒雨回了家去。
卞截云不懂医术,却愿意百分百遵从医嘱。在看到众人不再腹痛后,他便又将贺笙送回了房间,才回转去守着众人,挨个扶着他们上厕所。
到了第二天一早,勇叔喊来了三个青年男子抬着担架过来帮忙。卞截云便与贺笙一同将患病最重的三人送到了勇叔家,又领了治病的草药才回转吊脚楼熬药的熬药,做饭的做饭。
队伍对探险的计划,因为生病而耽搁,正好外面连着三天下雨,谁也不能冒雨在陌生的地方游荡,卞截云一行人就待在了两处吊脚楼中安静地养病。
队伍中唯一一个没有生病的卞截云,他就成了两地来回跑着探病看护的主力军。
这一日,他拎着饭菜去到勇叔家的吊脚楼,找同伴一起吃饭,众人就着馒头咸菜喝稀饭时,善于鉴宝的老张突然对程子使了个眼色,适应他外出看门。
程子机灵又不多话,他从桌上拿了两个馒头,就端着碗蹲到门外开门去了。
老张看着屋子里剩下的两个自己人,小声在饭桌上对两个人宣布:“这家人的院中里有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陈思齐原先一脸病容,此刻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容光焕发。
老张比在座的人都大了十来岁,祖上曾经是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大盗,他祖先的故事现在在许多小说电视的文艺作品上,多有被化名借用。
老张对于鉴宝方面的天赋,有一部分就源于家学渊源,小时候见过摸过的宝贝太多了,长大后又对这方面感兴趣,将大把时间耗费在了古玩街上。
他在鉴宝上的天赋和经验,远超于这世上的多数人。
老张说这院子里有宝贝,这事的真实性就有个八九不离十。
他没有搭理双眼放光的陈思齐,冲他得意地笑了笑,老张挪挪屁股靠近着卞截云坐的方向,笑道:“你们就没发现院子里晒药材的两块石头上有什么不对劲?”
这话一出,卞截云与陈思齐都陷入了回忆中。
他们都见过院子中放着的大石头,陈思齐和老张住在勇叔家养病,而卞截云他来回往来于两座吊脚楼中,路过吊脚楼外晾晒药材的院坝次数也不算少。
这几日天上都在下雨,石头上就没有摆放簸箕晾晒药材。
两块大石头被雨水淋湿,洗掉上面的沉土,露出其黑漆漆乌沉沉的本色,远远瞧着就像是吊脚楼前趴着两只黑色的巨龟。
陈思齐实在想不出门口两块石头上有什么蹊跷,说话的语气中就染上了两分不耐烦:“张哥,你就别卖关子了,这石头上有什么宝贝,你就干脆点直接说给我们听吧!”
老张还是不说话,一旁的卞截云却似是想起了什么,松开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皱起的眉头,问老张道:
“老张,你莫非是想说那两块石头上刻着字?”
老张咧嘴哈哈大笑道:“对喽!”
卞截云的猜测得到肯定,他的眼睛也逐渐亮了起来。
探险家不比盗墓贼,发现什么古墓后脑子里只想着里面的金银财宝,他们寻访失落在众人遗忘处的古墓探险,除了寻找刺激,还有渴望探访潜藏在墓中的人物故事与解密历史真相的愿景。
在探险家眼中比起墓中的财物,发现墓中有记录着历史真相的文字,才能让他们心跳加速,红着耳朵兴奋起来。
老张一个中年人,之所以痴迷于卞截云组织的探险活动,就在于他能深入地解密历史,真真正正地将古时的文物捧在手中鉴赏把玩。
这样的经历太过美好,换在外面谁会让一个相貌普通出生平凡的中年男人,随意地触碰古代文物?
老张对着两人继续说道:“我有预感,外面那两块石头原先一定是墓外树立着的石碑。上面篆刻着的文字,说不定能为我们指明古墓所在的方位。”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看看石头上写的是什么!”陈思齐耐着性子听到现在,马上出言鼓动在座的另外两个人行动。
老张与卞截云对望一眼,彼此坐在位置上没有移动。
卞截云看老张不打算开口,他便主动开口向陈思齐接受:“晚点,我会找机会将石头上的文字拓印下来,拿给老张看。现在是大白天,而我们几个大男人平白无故跑去围着两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探索,容易惹人怀疑,到时候打草惊蛇惹来本地人的围观,我怕那座古墓会被外行人提前损坏。”
卞截云不打算现在就将石头上隐藏的秘密,告诉它们现在的主人。
等后续他们确定了古墓的存在,通知了当地的博物馆与文化局,再等着警察局带着人马封锁古墓现场,到那时他们再揭开石头上的秘密,对他们和寨里的苗人都好。
卞截云去过很多地方探险,他知道有的地方住着的人很淳朴,在面对从天而降的巨大利益时,也不会做出什么违背道德违背法律的事情。
可人心难测,卞截云也见过太多原本朴实的村民,瞬间因为利益而翻脸,变成敢于杀人放火的匪徒。
毕竟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除了靠山吃山,有些时候也会吃过路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