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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霖山温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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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山温泉酒店。
金晓的车是一大早到的。
沈叶前一天晚上就到了，一个人办好入住，一个人在房间里吃了晚饭，一个人去酒店的花园里散了步。淡季的霖山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山是青灰色的，天是淡蓝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清甜味，不知道是桂花还是某种不知名的草木。
她睡到早上九点，被金晓的电话吵醒。
“沈大宝贝！我到啦！你在哪个房间！我上来找你！”
沈叶报了房号，挂了电话，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过头顶再赖五分钟。门铃已经响了。
她赤着脚跑去开门，门一拉开，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就直接扑了上来。
金晓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反而显得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她整个人挂在沈叶身上，像一只热情过了头的金毛犬，两条胳膊搂着沈叶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使劲蹭了蹭。
“呜呜呜想死我了——”
沈叶被她扑得往后趔趄了一步，站稳了之后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说：“你先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
金晓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吧。”
“什么没有，下巴都尖了。”金晓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和以前比起来确实少了一层肉，“曼姐是不是又不给你饭吃？”
“给了。”
金晓撇了撇嘴，拉着她的手往房间里走。两个人坐在床上，金晓盘着腿，沈叶靠在床头，中间摊着一堆金晓带来的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牛肉干，花花绿绿地铺了一床。
“我跟你说，”金晓撕开一袋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含含糊糊地说，“周江于和秦沐沐一会儿就到，林锐那个不靠谱的说下午才能来。我昨天晚上跟他打电话，他说他在机场，飞机延误了，要凌晨才能飞。我说你就不能在机场睡一觉吗，他说他已经在机场睡了两觉了。”
沈叶笑了一声。
“对了，”金晓忽然停下嚼薯片的动作，眼神变得八卦起来，“你问陆沉舟了吗？”
沈叶拿起一包果冻，低头拆包装，没看她。“问了。”
“他怎么说？”
“说有空就来。”
金晓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我就随便问问”的表情。她往嘴里又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然后用一种很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挺好的呀，人多热闹。”
沈叶拆开果冻，拿小勺子挖了一口，没接话。
金晓看了她一眼，忍了一下没忍住：“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傻。录综艺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
金晓把薯片袋子往床上一放，转过身正对着沈叶，一脸“我今天非问出来不可”的表情：“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沈叶挖果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挖。“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金晓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录节目的时候他坐你旁边，全程。第二，你做任务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明明跟他没关系他也在旁边站着。第三，你摔跤那次——谁第一个冲过去的？他。我当时就在旁边，他那个速度，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你跟前了。”
沈叶没说话。勺子挖到果冻盒底部，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还有第四，”金晓竖起第四根手指，“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你对面。我观察了，他夹菜的顺序——先转到你面前，再转到自己面前。”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沈叶的语气尽量放得很平。
“那当然，我眼睛多毒啊。”金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凑近了压低声音，“所以你们后来有没有联系？”
沈叶把果冻盒放到床头柜上，拿了一张纸巾擦手。擦了左手，又擦右手，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双手上有什么擦不完的东西。
“录完节目之后联系过几次。”
沈叶沉默了一下。
“然后就各自忙了。”她说。
金晓看着她，忽然不问了。
有些话不用说完。金晓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她不傻。她看得出沈叶说“各自忙了”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是沈叶紧张或者难过时的小动作，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好啦，”金晓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柔了，“这次不是又见面了嘛。霖山多好啊，有温泉，有桂花，有我们这群电灯泡——哦不对，有我们这群好朋友。你好好放松，什么都别想。”
沈叶弯了弯嘴角。“嗯。”
下午两点，周江于和秦沐沐一起到了。
周江于开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看得出来走了一段不太好开的路。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给秦沐沐开门。秦沐沐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金晓站在酒店门口，看见这一幕，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叶，小声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沈叶看了一眼。周江于正低着头跟秦沐沐说什么，秦沐沐仰着脸听，然后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那个动作自然得不像刻意，像是做过很多次。
四个人在酒店花园里坐下来喝咖啡。
花园不大，几棵桂花树种在角落里，淡黄色的花开得细密，香气被午后的阳光蒸出来，甜而不腻，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白色的铁艺桌椅摆在石子地上，头顶是一架紫藤，花期早过了，只剩密密匝匝的藤蔓和叶子，筛下来的光影斑斑点点地落在桌上。
金晓点了一杯拿铁，周江于要了美式，秦沐沐说喝不了苦的，点了一杯热可可。沈叶要了一杯温水，捧着杯子暖手。
“刘曦和穆子晨确定来不了了，”周江于说，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刘曦那个戏延了档期，穆子晨...男团是忙哈。”
“那就咱们几个，加林锐，再加……”金晓说到一半，故意停了一下，目光往沈叶那边飘了一瞬，“反正就咱们几个。”
秦沐沐低头喝热可可，嘴唇沾了一圈奶泡，周江于看见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秦沐沐接过来擦了擦，朝他笑了一下。
金晓在桌子底下踢了沈叶一脚。
沈叶没动。
阳光很好。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光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很久没有这样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就只是坐着，看云从这头飘到那头，闻空气里的桂花香，听身边的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种松弛感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身体一开始甚至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行程，是不是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肩膀上的那根弦，一点一点地松了。
晚饭定在酒店的中餐厅。包厢不大，窗户正对着霖山的北坡，暮色四合的时候，山体变成一大幅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剪影，山脊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余晖。
林锐是开饭前十分钟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金晓正在给大家倒茶。看见他，金晓把茶壶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双手叉腰：“林锐！你迟到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锐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一脸无辜：“飞机延误，我有什么办法。”
“飞机延误你可以在机场跑两圈锻炼身体啊。”金晓不依不饶。
“我在机场睡了两觉，已经跑够了。”林锐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仰头干了，“自罚一杯。”
“那是茶！”金晓嚷起来。
“茶也行，心意到了就行。”林锐笑嘻嘻地把茶杯放下，朝沈叶她们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啊各位。”
周江于给他倒了杯酒。林锐接过来，这回是真的干了。白酒的辛辣顺着喉咙下去，他皱了皱眉，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
“行，这杯算是赔罪。”
难得休假，几个人都松了那根在城里绷着的弦。金晓点了一桌子菜，又让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啤酒不够，又加了瓶白酒。菜还没上齐，酒已经下了好几轮。
沈叶不能喝酒。所以她面前放的一直是一壶热茶，从普洱换到铁观音，从铁观音换到桂花乌龙，茶都喝了好几泡了，其他人还在推杯换盏。
金晓是第一个上头的。
她的酒量其实不差，但她喝酒有个特点——快。别人还在慢慢品，她已经两三杯下去了。没一会儿她的脸就开始泛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多，讲到激动处拍桌子，拍到第三下的时候杯子都被她震得跳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她举着杯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语气反而更加笃定，“咱们这帮人，能凑到一起，不容易！真的不容易！这行当里交朋友太难了，太难了——来，干了这杯！”
林锐跟她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秦沐沐在旁边小口抿着，喝到一半被周江于拿走了杯子。
“你少喝点。”周江于说。
秦沐沐“嗯”了一声，乖乖地把剩下半杯推给他。
沈叶看着这一幕，端起的茶杯停在嘴边。
又过了一会儿，秦沐沐的脸已经红透了。她趴在桌沿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周江于凑过去听，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只好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免得沾到菜汤。
秦沐沐顺势抓住了他的手，不放。
周江于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抽回来。
金晓看见了，发出一声很长的“噫——”，然后拉着林锐的胳膊让他也看。林锐已经喝得眼神发直了，被金晓一拉，整个人歪过来，看了一眼，又歪回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挺好的”。
金晓松开他，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去，喝到一半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沈叶站起来给她拍背。
“慢点喝。”她说。
金晓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抓着沈叶的手不放：“沈大宝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知道吗？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沈叶把她按回椅子上，把她的酒杯换成了茶杯。“喝茶。”
“你好凶。”金晓瘪着嘴，像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孩。
“嗯，我凶。”
金晓抱着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笑了，笑得莫名其妙，笑完又拉着林锐划拳。林锐已经醉得连拳都出不利索了，伸出来的手指头软塌塌的，像泡发了的面条。两个人划了三轮，每一轮都算不清楚谁输谁赢，最后干脆不划了，各喝各的。
周江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秦沐沐的椅背上沿，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酒品是几个人里最好的，喝多了不闹不吵，就是发呆，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风扇都停了，所有的灯都暗了，只剩下机箱里残余的热量慢慢散出去。
秦沐沐已经完全趴在桌上不动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周江于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很轻很轻地搭着，像搭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叶看着他们。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盘子东倒西歪地摞着，酒杯里还剩着深浅不一的残酒，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空气里混着酒气、饭菜的香味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里面的桂花乌龙已经泡到第四泡，味道淡了很多，但香气还在。她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里暖了一小块。
很久没有这样了。
不是没有参加过饭局。工作饭局她去过很多，觥筹交错，笑脸相迎，每个人说的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出口，敬酒的顺序、说话的分寸、笑容的幅度，全都要算得清清楚楚。那种饭局吃完了，胃是满的，人是空的。
但今晚不一样。
金晓喝醉了拉着林锐的袖子说胡话，林锐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周江于安安静静地守着秦沐沐，秦沐沐睡得像个孩子。而她坐在中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设防的、真实的人围绕着，像一个被塞进棉被里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软的。
酒过三巡，大家都彻底醉了。
周江于把秦沐沐扶起来，秦沐沐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周江于低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一下，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她说明天早上要喝豆浆。”他说。
“酒店早餐有。”金晓趴在桌上，举起一只手。
周江于架着秦沐沐往外走。秦沐沐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托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脑袋重新安回自己的肩窝里。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金晓是被林锐和沈叶一起架回去的。
她走在中间，两条胳膊分别搭在两个人的脖子上，脚步歪歪扭扭，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歪。林锐自己也醉得不轻，被她一带，三个人差点一起摔进走廊的花盆里。
“你能不能走直线！”林锐嚷道。
“是地球在转！不是我！”金晓嚷回去。
沈叶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不容易把金晓塞进房间，脱了鞋，盖好被子，金晓一把抓住沈叶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沈叶。”
“嗯？”
“你开心点。”金晓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用力地往外送，“不要老是一个人扛着。你扛什么扛，你有我呢。你有我们呢。”
沈叶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金晓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还在翕动，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含混的音节。
沈叶弯下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林锐靠在她房间的门框上，眼睛已经快合上了。沈叶把他送回房间，走到门口时他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行”，然后歪歪斜斜地走进房间，鞋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沈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帮他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叶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秋的山里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一阵一阵的，比白天淡了些，但更清冽了。
金晓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你开心点。不要老是一个人扛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金晓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回了房间，但没有睡意。
酒精与她无关，但那些弥漫在包厢里的情绪——温热的、松散的、不设防的——好像也跟着茶一起喝进了肚子里。她换上浴袍，拿了房卡，一个人往楼下的温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