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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从雪国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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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国回来的航班落地时，舷窗外是傍晚六点的暮色。沈叶拉低帽檐，戴上口罩，拖着登机箱穿过廊桥。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这一段路——从机舱到到达口，不长不短的距离，足够她把表情整理好，把那些属于极北之地的心事暂时折叠收进行李箱最深的夹层里。
可今天不一样。
她刚转过弯，一片暖黄色的光便撞进了视野。不是机场的白炽灯，是粉丝们手里举着的灯牌，星星点点地亮着，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她演过的角色。人群不算大，几十个人的样子，挤在接机口的栏杆后面，有小姑娘，也有看起来已经工作了的姐姐。她们看见她的那一刻，压抑着的尖叫声像一群被捂住嘴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
“沈叶——！”
“叶叶看这边！”
“辛苦了！欢迎回来！”
沈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习惯这个场景。每一次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心脏都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收紧一下，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了攥。
她摘下口罩，弯起眼睛。
粉丝们递过来的信件一封接一封，有的装在淡粉色的信封里，有的用贴纸封了口，还有的附了一小束干花。她一一接过来，拢进怀里，用两只手捧着。纸张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凉凉的，又好像带着温度。
“谢谢，谢谢你们。”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对上每一双眼睛都说一声谢。走到最边上时，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递过来一封信，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沈叶姐姐，我、我从你演第一部戏就喜欢你了。”
沈叶接信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校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的。
“你冷不冷？”沈叶问。
小姑娘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沈叶伸手抱了抱她。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和羡慕的叹息。她松开手时，小姑娘哭得说不出话，沈叶拍了拍她的肩膀，把怀里那束干花抽出一枝递给她：“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走出机场坐上保姆车，沈叶靠进座椅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码整齐，装进随身的包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点凉，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刚才那一抱，把什么东西也一并递了出去。
如今的她，确实不一样了。
刚入行时，她从片场出来，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观众，有了愿意为她举灯牌、喊名字的人。跟那些动辄万人接机的一线艺人比起来，这点阵仗也许还算不上热闹，可每次看见那一小簇光芒在人群里亮起来，听见有人用尽全力喊她“沈叶”，她心头总会涌起一股热流——满满当当的，又踏实又欢喜。
那种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了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
回国之后，生活重新被通告和剧组填满。
曼姐给她接了一部古装剧的女二，戏份不算多，但人设出彩。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化妆，戴着头套在片场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收工时假睫毛的胶水都快失效了，眼角黏糊糊的。卸妆的时候化妆师拿棉片敷在她眼皮上，她常常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有一天拍一场雨戏，深秋的夜雨浇下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沈叶穿着一层单薄的纱衣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嘴里念着台词，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导演喊“卡”之后，助理冲上来给她裹羽绒服，她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嘴唇都紫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很久，水温调到最高，皮肤烫得发红，才觉得那股寒意一点一点从身体里退出去。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列表。
陆沉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很靠下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极光那次——她发了一张极光的照片，他回了一句“很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偶尔会在杂志上看到他。封面上的陆沉舟永远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样子，穿剪裁利落的西装，眼神淡淡地望着镜头，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霜。有一本杂志的内页采访里，记者问他最近有没有想合作的女演员，他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她。
沈叶把那页翻过去了。
金晓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打来的。
沈叶那天收工早，难得八点就回了酒店。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包着毛巾，脸上贴着面膜，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忽然被来电界面占满，金晓的头像跳出来，是她自己的一张搞怪自拍，鼻孔对着镜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沈叶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对面已经炸开了。
“沈大宝贝！我可太想你了！啊啊啊啊啊啊——”
沈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面膜底下弯出一个笑。
金晓是她入行以来交到的最好的朋友。两个人自从一起录过综艺后，就变得十分要好。与沈叶性格完全相反，金晓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性格像一团噼里啪啦燃烧的炭火，走到哪儿暖到哪儿，嘴皮子利索，心眼儿实在，录节目时拉着沈叶的手说“别怕，跟着姐”。
自从沈叶替她进恐怖密室后，金晓就把沈叶当成了自己人。隔三差五发消息，想起来就打电话，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有时候半夜十一点发来一张夜宵照片，配文“馋死你”。沈叶回她一个白眼的表情包，她又会发一串哈哈哈哈过来。
“咱们多久没见了？”金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感染力，隔着电话都能看见她掰手指头的样子，“上次见面还是……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反正很久了！我跟你说我快憋死了，这个月咱们一起出去放松两天好不好？就两三天，找个安静的地方，泡泡温泉，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就躺着——”
沈叶把面膜揭下来，坐直了身子：“你慢点说。”
金晓深吸一口气，语速不但没慢反而更快了：“我约了周江于，还有秦沐沐，你还有印象吧？咱们一块儿录过综艺的。还有林锐，他说他最近正好有空。刘曦和穆子晨这个月档期太满，说到时候看情况。怎么样，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去霖山泡温泉吧，最近是淡季，人少，清净。”
霖山。
沈叶听过这个地方。离市区大概三个小时车程，山上有天然温泉，酒店是园林式的，不大，但很有味道。之前曼姐提过一次，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安排去那边休个假，后来行程太满，就再也没提过。
“我问一下曼姐。”沈叶说。
“哎对了——”金晓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那种压低里藏着一种很刻意的“顺便一提”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你……要不要也问问陆沉舟？”
沈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毕竟大家一块儿录过节目的嘛。”金晓继续说着，语速又快了起来，欲盖弥彰似的，“周江于都叫上沐沐了，人多热闹嘛。你看啊，咱们几个都是上次一起的，少了谁都不完整是不是？陆沉舟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人挺好的呀，上次录节目的时候他不是还帮你——”
“金晓。”沈叶打断她。
金晓立刻收声，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憋着笑的“嘿嘿”。
沈叶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好在金晓看不到。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金晓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挂在尾音上没收走，“你赶紧问曼姐，问完告诉我。一定得来啊，真的想你了。”
“知道了。”
“那我等你消息！拜拜拜拜——”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河流。沈叶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先给曼姐发了消息。
曼姐回复得很快，而且出乎意料地痛快——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好”字，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你早该休息了，天天这么熬着我都怕你出事。把具体日期发我，行程我来调。”
沈叶看着那两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到半个小时，曼姐就把行程表重新发了过来。密密麻麻的通告格里，硬生生被清出了整整一周的空白。
沈叶盯着那一周的空白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开了陆沉舟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大概是某次旅行时拍的，构图很干净，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光线。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聊天记录还停在“极光很好看上。
沈叶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近怎么样”——删掉。
“在忙吗”——删掉。
“金晓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霖山”——太长了，删掉。
“霖山”——删掉。
她反反复复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好一阵，最后屏幕上的输入框里只剩下两个字。
你好。
她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蠢的聊天开场白了。两个月没联系，第一句话是“你好”，跟陌生人似的。
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陆沉舟的名字，三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沈叶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刚说了很多话，或者是刚停下来。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片场或活动现场，倒像是在某个密闭的空间里——大概是会议室或者车里。
沈叶张了张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要说什么。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老师该不会专程打来，就为了跟我说一声‘你好’吧？”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像茶面上浮着的一缕热气，不注意就散了。但沈叶听出来了。
她的耳尖开始发热。
“金晓，”她稳了稳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点，“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录过综艺的。”
“嗯。”
“她问我们大家要不要一起去霖山玩几天。有我，她，周江于，秦沐沐，林锐。还有几个不一定能来。”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袍的带子，“你……最近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她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翻日程本。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停下来。
“酒店和时间你到时候发给我吧，”他说，“有空我就过去。”
沈叶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点。“嗯，好。”
“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在开会。”
“嗯，拜拜。”
电话挂断。
沈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退回到了聊天列表。她和陆沉舟的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条“你好”，底下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通话时长 00:47。
他答应了。或者说，他没有拒绝。
“有空我就过去”——这句话的余地很大，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但至少他没有直接说“最近很忙”，没有说“看情况”，没有用那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推托之词。
会议室的灯很亮。
陆沉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自动退回到桌面。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继续。”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接电话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平淡，简短，不带情绪。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同时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文件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推算。
陆沉舟开会的时候不接电话。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上一个在会议中手机响的人，被他看了一眼，那一眼的力度足够让那人第二天就换了新铃声。他自己当然也不会破例——手机永远调静音，扣在桌面上，会议期间从不翻看。
除了今天。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听市场部汇报数据。屏幕亮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去，然后做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站起来，说了句“稍等”，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那扇门合上之前，有人听见他说了一声“怎么了”。
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是低沉，还是平稳，但那个平稳底下好像垫了一层很薄很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暗流动的水。
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推门，落座，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说“继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市场部经理继续汇报，声音比刚才微微紧了一点。陆沉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桌上的笔。那个动作很轻，只转了一圈就停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陆沉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昏暗，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等电梯的时候拿出手机，翻到沈叶的对话框。
那两个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你好。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月没联系，开口第一句是“你好”。像是她和他的关系，需要重新做一个自我介绍似的。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在想她打电话时的语气。她说“你最近有空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轻微的试探，像一只脚伸出去，踩了踩水面，不敢用力。
电梯门开了。陆沉舟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下周三到周五的行程，尽量压缩或调整。”
助理秒回：“好的陆总。方便问一下是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