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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灰烬中重生 她手术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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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走廊,冰冷,苍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秋雨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的纸。不是孕检报告,而是人流手术的同意书。她已经签了字。旁边,闺蜜叶蓁蓁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但林秋雨只觉得冷,从内到外,浸透骨髓的冷。
昨夜离开裴家后,她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家”,而是直接去了叶蓁蓁租住的小公寓。叶蓁蓁什么也没问,只是红着眼眶抱紧了她,给她放了热水,煮了热粥。然后,递给她一张早就预约好的手术单。
“秋雨,我知道这很难,”叶蓁蓁声音哽咽,但异常坚定,“但这个孩子,现在来,对你是拖累,对他……也不公平。裴泽恒不配做父亲。你得先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
林秋雨看着那张单子,很久很久。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可她知道,有一个微小的可能,正在那里孕育。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枷锁?
她想起裴泽恒冰冷的眼神,那句“是我的吗?”,想起苏婉清得意的笑,想起露台上那些鄙夷的目光……这个孩子,如果出生,会幸福吗?在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甚至被怀疑血统的环境里?而她,一个身心俱疲、一无所有的女人,有能力给他/她一个充满爱和安稳的未来吗?
答案残忍而清晰。
她没有哭,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好。”
此刻,坐在手术室外,等待她的不是新生的喜悦,而是一场沉默的、自我割裂的葬礼。为她那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婚姻,也为这个不被祝福、悄然来去的小生命。
“林秋雨,请进。”护士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林秋雨站起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叶蓁蓁立刻扶住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林秋雨拍拍她的手,抽回自己的手臂,挺直背脊,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手术很顺利,也很短暂。麻药退去后,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清晰的、空落落的疼痛。医生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语气平淡,见惯不惊。林秋雨安静地听着,点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是一片沉寂的湖,看不到底。
回到叶蓁蓁的小公寓,她睡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三年缺的觉都补回来。梦里光怪陆离,有时是裴泽恒冷漠的脸,有时是苏婉清得意的笑,有时是空荡荡的、回响着婴儿哭声的手术室。
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叶蓁蓁守在床边,见她醒来,连忙端来温水和粥。“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林秋雨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蓁蓁,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房子,越小越好,越快越好。然后,”她顿了顿,眼神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帮我找个律师,起草离婚协议。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叶蓁蓁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办!你放心,有我在!”
接下来的几天,林秋雨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冷静地处理着一切。她签好了叶蓁蓁找来的、最有利于快速离婚的协议(几乎是净身出户),连同那枚从未摘下过的婚戒,一起快递到了裴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她拉黑了裴泽恒所有的联系方式,注销了用了多年的、绑定了裴家一切附属的号码。用叶蓁蓁帮忙新办的卡,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只加了叶蓁蓁和几个必要的工作联系人。
她租了一个老旧小区里只有三十平的开间,墙壁斑驳,家具简陋,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能洒满半个房间。她用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积蓄(婚前做兼职和设计私活的收入,裴泽恒从不过问,也不知道),付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剩下的钱,买了最基本的画具、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泡面。
叶蓁蓁心疼得直掉眼泪,要把自己的积蓄塞给她,被她坚定地拒绝了。“蓁蓁,你能收留我,帮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剩下的路,我必须自己走。”
她重开了大学时用的那个设计账号,名字叫“Autumn Rain”。很俗气,但她没改。秋雨,是她名字的寓意,也是她此刻的心境——一场清冷、绵长、但终将洗净尘埃的雨。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画图。将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情绪、无人诉说的孤寂、心碎时的剧痛、醒悟后的冰冷……全部倾注在笔尖。她的画风,从最初的温柔细腻,变得锋利、抽象,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挣扎的生命力。起初无人问津,她就一幅幅地画,一张张地发,接一些价格低廉的零散设计,给人画头像,做简单的LOGO。
白天,她在网上接活,晚上,就着昏黄的台灯修改图稿。饿了吃泡面,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胃痛犯了,就吞两片最便宜的止痛药。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空洞,被高强度的工作和明确的、活下去的念头强行填满。
她知道自己必须快,必须赶在裴泽恒找到她、用他惯常的、高高在上的手段“施舍”或“强迫”她回去之前,站稳脚跟,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点立足之地。
而另一边,裴泽恒的世界,在林秋雨那记响亮的耳光和她决绝离去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更长久的、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空洞。
那一耳光,打懵了在场所有人,也彻底打碎了他对林秋雨“温顺、无趣、逆来顺受”的既定认知。他脸上火辣辣的,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离去时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以及那句清晰的“离婚”。
最初是暴怒,觉得她疯了,不识好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如此难堪。他下令封锁消息,但圈子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裴母打来电话,语气是压抑的怒火和失望:“看看你娶的好女人!裴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立刻处理干净!”
处理?怎么处理?那个向来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女人,突然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甚至他派人去他们常住的那套公寓,也只看到周姨忐忑的脸,和主卧里她留下的、叠放整齐的衣物首饰,以及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落了薄灰的相框。
然后,那份快递到了。
薄薄的离婚协议,措辞严谨,条件简单到苛刻: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只求尽快解除婚姻关系。协议末尾,是她熟悉的、清秀却力透纸背的签名。一同寄回的,还有那枚他母亲挑的、她戴了三年的婚戒。戒指冰凉,躺在丝绒盒子里,像个无声的嘲讽。
裴泽恒盯着那份协议,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恐慌,像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闹脾气”。那个女人,是来真的。
他动用了关系去查,却发现自己对妻子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除了那个叫叶蓁蓁的,但对方嘴很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里,甚至不知道她身份证上的具体地址。她像一滴水,蒸发了。
直到三天后,他的特助神色古怪地送来一份医院的单据复印件。是林秋雨去做人流手术的记录。时间,就在他当众质问她、她扇他耳光的第二天。
单据上,患者姓名栏,林秋雨三个字,清晰得刺眼。
裴泽恒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对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看了很久。久到特助大气都不敢出,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可裴泽恒却觉得,办公室里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冰冷。他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她苍白着脸,说“我好像怀孕了”时,自己脱口而出的质疑。想起她空洞的眼神,和转身干呕时单薄颤抖的背影。
孩子……可能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而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他/她。或者说,是他们一起,杀死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小的希望。
胃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痉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抽屉,里面常备着胃药,是林秋雨以前给他分装好的,按日期放在小格子里,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服用说明。他拉开抽屉,药盒还在,但小格子已经空了。最近几个月,他忙,她也再没添过。
他猛地合上抽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得厉害。
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他回到了那套公寓。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落地窗,冷冷地照进来。房间里整洁得过分,没有一丝人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她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清香,但现在,也快要散尽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不再是满满当当、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新鲜食材,只剩下几瓶矿泉水和几盒过期酸奶。他记得以前,无论多晚回来,冰箱里总会有温着的汤,或者容易消化的点心。旁边的便签板上,会写着“胃药在左边第一个抽屉,记得饭后半小时吃”。
他走到药箱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胃药,感冒药,创可贴,碘伏……都用标签贴好了用途和保质期。最下面一格,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盒。他打开,里面是各种票据。水电燃气缴费单,物业费收据,干洗店凭条……甚至还有他某次随口说想吃的、一家很远的老字号糕点铺的外卖单。时间,是半年前的某个深夜。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漠不关心的日子里,那个女人是这样细致地、沉默地打理着这个所谓的“家”,打理着他的一切。
而他,给了她什么?
冷漠,忽视,当众的羞辱,以及,对可能存在的、他们孩子的、最恶毒的质疑。
裴泽恒靠在冰冷的橱柜上,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一种名为“后悔”的毒蚁,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噬他的心脏。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不,他很快否定了这种陌生的情绪。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随时准备好一切的女人突然消失。不习惯生活里那些细微的、被妥善安排好的部分出现了混乱。仅此而已。
找到她,用他擅长的方式,给她足够的“补偿”,让她回来,让一切回到“正轨”。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动用了更多的力量,不惜代价地寻找。终于,在一周后,得到了模糊的线索:有人似乎在一个老旧城区,见过一个很像林秋雨的女人。
裴泽恒亲自开车过去。那是一片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区域,街道狭窄,墙面斑驳。按照线索,他找到了那个小区,那栋楼。站在楼下,他抬头,看到三楼一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窗户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伏案工作的剪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袖口,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乡情怯。走上狭窄的楼梯,来到那扇老旧的铁门前。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按门铃,而是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叩、叩、叩。”
门内的剪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裴泽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