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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完蛋，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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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开始就读于这所纪念中学——一个世纪以前，这所学校还是一座只接收富家子弟的私塾，培养过一个战争英雄——为了纪念这位先烈，学校方方面面都极力营造出一种烈士家属般的氛围。
我自认为小学成绩还蛮不错，但到了中学，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我梦见被学校开除，被几所学校拒之门外，又转学到另几所学校。
我频繁转学很大一部原因，和我爸爸妈妈的工作性质有关，他们一份工作干不长，要是找到待遇更好薪资更高的工作，想都别想就跳槽。
他们都有那个年代做大学生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国家栋梁，全然认不清自己过几年就老成一把骨头了。
他们会后悔还没和每个岗位的老总培养出革命情谊——本国人民素来很讲感情的，经他们这一番蛮横不讲理的搅和，再稳定的铁饭碗，也和那种第一天开张，第二天倒闭的店铺一样，刚向世界献上优惠的见面礼，就急掉头向银行申请破产保护，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啊！
教师都是多管闲事的监视户，不知道一份成绩单会把人家和睦的家庭弄得血肉模糊，我中了很多招。
爸爸妈妈对我的态度因发生了很微妙的改变，他们特别容易因我不及格的成绩生气，就像我做错了一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鱼——我以本人宝贵的性命，和终此一生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及格试卷做担保，池鱼就是他们的脸面。
成绩是这世上最公正的执法者。
令我很伤心的是，我生活在一个从小讲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的北方城市，爸爸妈妈在不同城镇生活，很快就能掌握当地土话的发音技巧。
我受的挨骂和冷落显而易见异乡化，他们不仅跟我乱发脾气，还和我扯犊子说方言，发怪腔怪调的“地方脾气”，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坦率地难过着。
口音浓厚的方言中，时不时出现一两句塑料普通话，这分明指出我们是塑料父子塑料母子。
他们有时会对，是谁把我惯出公子哥的陋习，是谁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亲生的。
我在小学获奖的时候，他们说争先恐后抢着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在我时不时发牢骚，指出并抱怨爸爸妈妈的错误时，他们会说：“哦，爸爸妈妈好担心你，我们好想念你小时候的样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都要笑哭了，要是能不长大，你们以为我想长大，吹嘘自己小时候多听话吗？
人们说呀往事不要再提是有道理的，人总是学着朝前看，但不如意的时候，来回惦念着以前的好。
人生不如意的日子大概也就每个周一到周日吧，顺心如意的的日子，那可真是不多。
现在我已经把爸爸妈妈是说谎者的本性、真面目给揭露出来了，我在计算在烦躁季节里过日子的爸爸们妈妈们，挨在一处忆苦思甜，某种流行性病毒传染这群家长们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会儿说我是最棒的宝贝儿子，一会儿指责我遗传了某一方恶劣品质，仿佛我的爸爸妈妈是全天下最优秀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孩子就得是天下最聪明、乖巧、懂事的儿子。
殊不知他们早就把盛极必衰的道理遗忘，也不明白中学数学老师教他们的负负得正理论，传达出来的是怎样的哲理。
扯远了，我也不清楚语文老师叽里呱啦在讲堂上说什么，我要想的事情太多太多，就没有空搭理他，他好像在发试卷，模拟考试的试卷。
“尚誉！四十六分……尚誉！四十六分……”
那道刺耳的声音念到我的名字了，看来语文老师的确是在发试卷。
有一把大火烧着他的眉毛，他气得涨红了脸，喊了我的名字好几次。
我战战兢兢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讲台上走。
同学们看到我走不顺溜，以为我假装瘸腿，手撑着他们桌子前进的走姿都在偷笑。
笑屁，我久坐不动了，腿部肌肉发麻。
语文老师是个四眼狗，四只眼睛死死瞪着我，我的脖子凉飕飕的，预感不妙。
我走到讲台前，回过头向同学们招手示意，他们哄堂大笑。
我转过脸，向老师奉上我虔诚领卷的两只手，只见语文老师绷紧了脸，面部肌肉哆嗦了几下。
我不喜欢语文老师，我的语文成绩怎么考怎么不及格，要是他和数学老师一样高贵优雅，我就考个至少一百一十分给他看。
我当场把他给激怒了，就在我的眼前，他做了一件惹恼我的事，他把我画满了涂鸦的不及格试卷揉成一团，扔到我的脸上。
岂有此理，他竟然当众侮辱我。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这一团试卷投进放在墙角的垃圾桶里，这说明我的投篮技术不是白练的。
我用力把讲台往前一推，逼得那无理取闹的语文老师退到黑板前。
我手忙脚乱地把讲台上的两只黑板擦摔到他身上，他也用粉笔头扔我。
我跳到讲台上，越过我们之间的阻碍，和他扭打在一起。
别看他的年龄是我的两倍，打架可没有我有爆发力，当老师的，尤其是当语文老师，身上都没二两肌肉。
我踹了他几脚，解解恨，顺带把他的镜框踩烂了。
在隔壁两间教室上课的老师听到我们班的异动，马上跑过来查看情况。
后来整栋楼的人都对这场不小的阵仗有所耳闻，学生们蜜蜂出动一样，嗡嗡嗡地大叫。
他们把我和语文老师拉开，语文老师喘息、咳嗽，他捡起他的破眼镜戴好，看到两只镜片都裂开了，又默默地把眼镜摘下，这时候真像个老实人。
他嘴唇血淋淋的，我的鼻子也在流鼻血，我当时没有悔罪的念头，可是我惶恐不安。
我心焦如焚地想着，我完蛋了，我完蛋啦，我要背着这个污点进入社会了。
我毫不怀疑的一点是，就此事，一向爱小题大做的学校，会给我记一个大过。
我就要被开除了，在毕业前快三个月的时候被这所中学驱逐，真踏马要命。
我可是我爷爷的骄傲，我是他生命中仅剩的一颗星星，要是这颗星星变成流星坠落了，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没有查看身上有否有另外的伤口，我浑身七荤八素的痛痒，仿佛前一天上了节体育课。
在这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让全班同学体质训练，第二天早上一醒来，肌肉酸痛动弹不得，一个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小姑娘，纷纷弯腰驼背，像个七老八十的人了。
我眼睛里的光彩被吹熄了，在同学们看热闹的眼神中，六神无主却又一意孤行地挣开老师们的挟持。
我垂下头，晃到桌位上，趴在桌面上，把头埋进手臂围成的圈中，伤心欲绝地把我发热发烫的脑袋给掩埋起来。
我完蛋了，我死定了，我要被学校赶走了，就因为我一时的暴躁冲动。
应该是睡着了吧，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的情形变动很大，好像这场戏剧中所有演员同时离开，给我清出那么大一块场地来。
整间教室只有我一个人，空空荡荡的，节能灯发出的白光刺眼。
我这个人从不自艾自怜，但这时好像就这么做了。
同学们不在，也许是下课了。
由于我和语文老师大打出手，看得出我心情不佳，他们不敢来叫醒我。
我有点不想回宿舍，趴在教室里睡着挺舒服的，可我不能一直这样。
我还挺纳闷，晚自习都下课了，怎么教导主任还没来找我算账，越想心越慌。
我离开座位，回到寝室，一群人在聊天。
语文老师请假结婚之前，给我们安排了一些作业，其中有一项任务就是，用“假如……”些一篇作文，这看似是半命题作文，但其实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张子健是个写作高手，我有好几次作文作业是找他捉刀的，他能写出风格各异的众多作文，掌握了文字编排的易容术，写作手法多变，上能伪装成名家，下能伪装成小学生。
造诣如此之高，功夫如此之深，帮我们写几篇命题作文是不紧要的，不过他得依据我们自身的文化实力，来选择恰当水平的词汇。
简而言之，张子健帮我写作文，只用相当朴实直接的词语，不然会被老师拆穿的，一风花雪月起来，我就被喊去办公室写仟悔书。
坤哥请张子健帮他写过一篇作文，名叫《假如我被霍格沃茨录取了》，依我看，他一定当不了哈利波特，他应该当那个肥头大耳的表弟还是表哥。
胡子文要求帮写的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也只有不愿动脑筋的人，才能想出这个题目。
可是呢，给我“假如”两个字，我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个名字，必读名著的书名吧，虽然我没看过。
截至目前，宿舍人员恋爱的最高纪录是五段，归李言所有，这位情场高手的作文题目是《假如没有你》。
要是他有胆量，他就把他的风流韵事写出来给我们看看，可是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语文老师看到他写早恋，非得拿刀砍他的脖子不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善于伪装，我估计他会让张子健写一篇歌颂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表亲或堂亲什么的感人故事。
张子健有自个的打算，将来或许会在政府部门混个文职当当，他记忆力好，语文成绩好，我记忆力不好，语文成绩差，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挚友。
令我意外的是，他给自己写的作文标题居然只有小学生水平，名字叫《假如我是神笔马良》，我猜测他的开头是：我要把苦涩画为甜蜜，我要把晦暗化为旖旎。
他就爱这种风格的，说复杂也不复杂，说文艺又不文艺，但是语文老师很乐意看到。
为了提升逼格，显示艺术素养，他还会在作文中例举多如牛毛的名人名言。
正所谓名人名言是作文高分的保证，张子健对提高作文成绩和作文质量这点，总是有相当持久的耐心。
有一个很有趣，交朋友得用技巧：如果你认识的人喜欢英语，你就得跟他谈李雷和韩梅梅；他要是喜欢语文这科，那和他交心就再容易不过，你只要和他谈闰土和猹。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
我就是用这招和他打好关系的，虽然我不情愿和浑身散发着书香气的书呆子做朋友，因为这么做有辱我“不学无术”的名声，那也没办法不是。
我到洗手盆那里刷牙，脱了鞋子爬上我的上铺。
宿舍里的人拒绝和我对视，我也不在乎，爱理不理。
躺在我下面的人就是张子健阁下。
“尚誉，你要写什么作文，我打算今晚挑灯夜战！”张子健乐悠悠地说，照我看，他就是个疯子。
我从来没见过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来，听说自己一口气要写那么多篇作文还如此兴高采烈的人，他和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为什么要今晚写完？”我问他，“他（我都懒得直呼语文老师大名），不是说下个星期一准时交上去就行吗？”
“今日事今日毕，我不忌讳熬夜。”他笑嘻嘻地说。
寝室里的人安静极了，我肯定他们的目光在我和张子健身上游移，试探着该不该开口。
“哦，晚修课下课时，教导主任来了教室一趟，看到你在睡觉就没找你了。他让我们提醒你，睡醒之后到教务处打电话回家。他们百分百要教育你，把你的爸爸妈妈请到学校里来。”胡子文挠着头对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