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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 当然,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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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弟弟读得这么起劲,这么开心,把每个字的发音读得清清楚楚,我就按捺不住捣乱了。
我在他的房间里展开双臂转圈圈,最后晕得倒在他的小木床上,乐开了怀地吼叫着:
别的那样哟!别的那样哟!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见到弟弟的细胳膊细腿,我就想用手指碰一碰。
“妈妈,哥哥又来欺负我了,他掐我的手和脚,好像疯了!”
你看,弟弟就喜欢打小报告。
弟弟这种动物有时候不禁逗,挺烦人的是不是?
和弟弟待在一起,妈妈即使不用眼睛看,我的一举一动也会被她获悉,譬如通过弟弟的大嗓门,譬如借助母子连心的感应。
我知道弟弟不哭不闹的话,妈妈是不会气呼呼地进来,打搅我们的二人空间的。
我认识的人中就有几个不厚道的小赤佬,李莫就是当中的代表,他们说话像铁杵磨成的针,话里带刺的功夫很深。
不论你自尊的针孔有多小,擅长穿针引线的他们,皆是粗中有细的张飞。
这人最热爱的事情之一就是贬低你抬升他们自己,笑话你取悦自己。
弄得你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可是张飞们的拿手绝活。
我称呼弟弟为小赤佬,他气得脸都青了,弟弟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小赤佬有啥寓意,可是他的耳朵很好使。
弟弟听出我说这个称谓时,重音的强调有异样,不打算原谅我的错误。
害,不是我说,小题大做,他要揪着这个错误不放手。
“妈妈,哥哥说我是小赤佬。”你看,我弟弟就爱打小报告,这人活该挨打的。
“尚誉,你不要瞎说一些词,总给你弟弟取花名。”
弟弟听到妈妈责怪我,用他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我,别提有多得意啦!
我不管他,等他重新把“大白兔病了、二兔子瞧”读一遍的时候,我又唱歌了。
他报告给妈妈说,我打扰他清静。
妈妈的劝说我当做没听见,继续自娱自乐。
我能把他的耐心耗空,我当真能把他烦死。
弟弟快要流眼泪了,我就会收住我的任性,趣味盎然地问他要不要下军旗或飞行棋。
听到我下了要和他下棋的保证,弟弟的愁眉苦脸顿时就会绽放出明朗的笑容。
可不出一秒,我就会戏弄他说我是骗他的,他的笑脸又霎时间乌云密布,你看得出来,肥厚的云层中会立马降下瓢泼大雨。
我连忙说我和你下棋,我和你下棋,他才可能再度露出开心颜。
与此同时,他还会拘谨一些,眼里金光闪闪,得意地看着我。
他也变聪明啦,会说我是骗他的,拆穿我的谎言,我只能和他下下棋啦!
和弟弟下棋,我得不到半点好处或优势,你能相信昔日在棋盘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我,连一个智力低下的一年级小朋友都打不败吗?
这也难怪呀,他在幼儿园和同桌下了三年军旗,棋艺出神入化了。
我有机会去幼儿园接他放学的时候,见过他的同桌几面。他的同桌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特别的可爱。
三年的博弈中,我弟弟没输过哪怕一次,他是个没有美德的人,更不会怜香惜玉。
女孩子急得掉眼泪了,他也不慌不忙拿下战局,活该他单身这么久。
弱小的女孩子是他的靶子,他在幼儿园历经千锤百炼。
没办法啊没办法,弟弟的工兵总能挖走我的旗子。
虽然吧,我常常找相同的借口搪塞大获全胜的弟弟,美其名曰我是讨他关心,故意被他打败的。
擅长随机应变的弟弟才不信我的话哩,他说我是牛鬼蛇神,失败了还死要脸面。
每当这种时候,弟弟就会“咯咯”笑得合不拢嘴,还得用手把他的门牙捂住。
他吃了很多糖,牙齿差不多全是黑色的了,他笑的时候像个憨态可掬的小老头。
星期六,我到老家找爷爷,距离我们新家几百米外,是一所简陋的泥瓦房。
一扇小木门很矮,我得弯着腰进去,里面采光不好,乌漆麻黑。
刚进去时,我会觉得我眼瞎了,门内就是客厅,不到十平方米。
有一道小门通往一件内室,那是爷爷的小卧室,只容得下一行小床、一个古老的木衣橱,再有就是仅仅可以转身的地方了。
正对着门口,有一张斑驳的漆木桌子,上面有我奶奶的遗照,前头摆着一个果盘。
爷爷把这个小空间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他本人看起来意志消沉。
五年前,奶奶去世,当时的情景,我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亲历亲人的死亡,我当场哭得死去活来。
爷爷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收看抗日神剧的热情却时刻高涨着。
他是那个年代的人,有那个时代人民群众共同仇恨的敌人。
毕竟神剧就是神剧,里头人物形同虚设,对话全是陈词滥调。
男主人公和正派人物基本上不可能被敌军军官杀掉,真是大快人心,而历史上的战争又何尝如此一帆风顺而又有惊无险呢?
电视剧很常出现现代设备,台词出现不应该出现的漏洞,比如有部电视剧的台词大概是这么说的:
“同志们,长达八年的艰苦抗争就要开始了……”
难道不搞笑吗?简直要乐死我了。
他们是历史人物,怎么知道抗战具体要持续多长时间,怎么战争刚刚爆发,他们就知道一共要打多少年,这就叫“不打无准备的战斗”吗?
新款的康佳电视机里传出铿铿锵锵的声音,我就知道故事的发生场地一定和戏剧有关。
我将来要是能变成一个幼稚的老爷爷,那简直不要是一件太棒的事情了,那表示我在这个鱼目混珠的世界活了几十年了。
风云再起,不停体验,抗战了几十年呐!
但我和爷爷不相同,我并不热衷于收看抗日神剧。
我们班有个男同学超喜欢看日本的影视剧,许多人好奇他为什么不看国产片,国产的影视作品中也有质量上乘的。
其实不是我瞎说,中国演员就算放在国际上,也有很多享有盛誉的,要不然大家怎么都在说“奥斯卡欠你一个影帝,奥斯卡欠你一个影后”呢?
这位同学的回答令我们跌破眼镜:我喜欢看柯南,一集死一个日本人;我喜欢看死亡日记,一集死一打日本人;我喜欢看海贼王,一死死一船日本人;我喜欢看火影忍者,一集死一村日本人;我喜欢看奥特曼,一集死一城日本人;我喜欢看抗日神剧,一次死几十万日本人;我喜欢看2012,30分钟日本岛就没了。
哪种人才编出来的端子,我要被笑死了。
我们这才知道,他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爱看日本的影视剧,不过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没有人不喜欢到日本旅游了。
我们更不会因为上世纪的南京大屠杀去仇恨日本民众,虽然日本官方不承认他们祖辈的大屠杀,酌情是有些可恨。
我一步三摇地走到爷爷身边,和专心致志看电视的爷爷打招呼。
他适才注意到我的到来我看到他浑浊、迷糊的双眼登时发光发亮。
我坐在一张小竹椅上,这张椅子比我年龄都大,是爷爷二十多年亲手上山砍伐竹子制作的,到现在还能用。
“你放假啦!”爷爷的意外溢于言表。
爷爷穿着农民通常穿的那种廉价粗糙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的确良材质的。
我给他在网上买的新衣服和鞋子,他要到集市日或亲人结婚才肯穿,平常就收放在衣柜里。
“对啊,星期六,放假啦!”我惊喜地说。
爷爷是个抽了几十年烟的老烟枪,过去他用烟斗吸烟,或者用一张烟纸把烟丝卷起来,现在他也赶时髦抽一条条的成品香烟了。
见我一来,他就手忙脚乱地把香烟摁在烟灰缸里。
他慌张的神情和烟草味出卖了他,因为我一直想要他戒烟。
房间的药味不好闻,我得体谅体谅爷爷,老人家嘛这儿痛那么痛,风湿骨痛,腰骨又增生,家中常备的药物就有十多种,一次性混合在一起,就比中药味还不好闻了。
爷爷从一张躺椅上起身,要到外面的厨房里找些零嘴给我吃。
我和他说不用了,我就是过来坐一坐的。
爷爷尴尬地放弃了找寻,他知道我在家里有很多零食吃,不喜欢他做的那些油乎乎的传统油炸食品。
我一到来,他就不自然,虽然他患了白内障常常流眼泪的眼睛,依旧望着巴掌大的电视机屏幕,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
他的眼前或许忽明忽暗的,可我在他眼前一向光彩夺目,我就像一个来视察下属家庭环境的领导。
下属爷爷心慌意乱,像个挺直了腰板端坐的小学生。
我们搜罗不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于是沉默着坐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情,它们要把我的脑袋给挤爆咯!
孩子是天赐的礼物,晚辈是上一辈人理想的寄托和信仰的传承,我真想过老年生活,那一定相当有趣。
我不敢说晚年生活事事顺心,起码比我现在所处的年龄段的生活状态要美妙松弛得多吧!
可是我没有这种魔法,不能跨过百般无奈的青年中年,一下子飞入晚年生活。
我很明白,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之所以经常茫然地愣在原地,不想往前跨步,不是怕老去,我们只是想让所有人承认自己优秀的一面,而缺陷能避免则避免,苍老似乎着腐败,这个词太吓唬人了。
真正成功的人是不畏惧衰老的,我认为我目前是成功的,但我期望更大的成功降临,这便是胃口大与不满足的死循环给人造成的磨难。
我们只是不愿妥协,我们只是不愿服输,不愿被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无情抛弃,我们只是不愿被世人放任到乌漆麻黑的单调寂寞中孤独终老,我们只是、我们只是……
对不起,我想哭了。我只是想哭,又不是真哭。谁要是说我矫情,那就是谁有毛病。
我知道,作为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我不应该也不能这样做,我不是小孩子就好了,我是婴儿就好了,连哭都能哭得那么天经地义,连抹眼泪也能抹得那么光明正大。
这是一个考验,来自过去的考验,人的成长,不就是战胜自己不成熟的过去吗?
这就是公认的道理,在你一生中最一波三折的时候,你就越是要坚强,在你可以卸下伪装的年纪,你就可以嚎啕大哭了,连悲伤都变得毫无意义的时候,你才可以悲伤,而坚强一定要变得意味深长才可以,快乐的时候你要享受快乐,不快乐的时候就得伪装,把无所谓当成保护色,苦涩酝酿的不只有甜蜜,甜蜜过度了也是涩,人只能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成长,你尽管为难吧,你纵情彷徨吧,不要在乎我,我也不会在乎你,包括任何的人。
爷爷一个住在老房子里,不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我爸爸并没有不尊敬爷爷,只是他们已经很不亲近了。
他们不在一块吃饭,爸爸也从来不陪爷爷下棋,就像我不陪他看世界杯一样,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打篮球。
我认为爸爸肯定也有什么原因不和爷爷亲近,可能我爸爸个人不喜欢下棋。
我是个全校榜上有名的学渣,我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天才,然而就笨蛋所知,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的人,总是话不投机,不想多说一言一语。
我特别鄙视这种话相处风格,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无声胜有声的沉默。
要是有谁能听我说话,我能说上不止三三夜。
那些年爸爸的生意经营得不像现在这么风生水起,我们全家搬到位于南方的一座大城市里。
爸爸妈妈忙着工作赚钱养家,爷爷奶奶把我抚养长大。
他们的一口乡音难以融入到新的环境里,他们对我的管束不严格,可我很爱那种自由闲散的舒适感,他们给了我成长的空间。
对于这个空间,我爸爸妈妈只是不断地压缩,再压缩,仿佛我每次吃面包前,都会强迫症地把面包挤压成一张面饼。
爸爸的事业后来稳步前进,终于在一个地方固定下来,妈妈辞去了工作,成了贤妻良母,多次转学的我,得以回到老家。
家里已在这儿盖起一座全新的西式房子,爷爷和奶奶在老房子里住下。
看似是妈妈不同意两位老人和我们一起生活,爸爸却也没有反对过表示。
我爸爸是个的窝囊废,既事业无成,又一事无成。
他把公司办得风风火火,副作用是生活被他搞得一团乱麻,他对爸爸妈妈也就是我爷爷奶奶的情感,已经变得麻木不仁啦!
近两年来,我越发觉得妈妈尽管很爱我们,却也是个很爱胡搅蛮缠的人。
妈妈对爷爷很不满,如果奶奶尚在人世,她也会对奶奶心存怨怼的。
爷爷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妈妈和爷爷没什么感情,没有感情的人天天要碰面,无法忍耐对方的小癖好,无法欣赏对方喜欢收看的电视节目,就不可避免地制造出一些矛盾,积累之后必然爆发。
我妈妈把我之所以性情顽劣的责任——从一个乖巧的儿子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全归咎于上一辈的头上。
可她和我一言不发、不着手处理家庭事务的爸爸一个模样,他们不明白,我变坏,不是因为爷爷没教育好我,而是因为爷爷的存在,我才没有变得更坏。
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很在乎爷爷的感受,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一头袭击了爸爸妈妈的怪兽。
大人就是这样子的,一边迷信古板,一边想用真情感动顽固的人,永远找不到引发疾病的根本原因,把大部分责任推卸到孩子免疫力不好上。
可是让人很不爽的是,我没法说我爸爸妈妈的坏话,如果你和我一样亲眼看见他们曾经屡次为我偷偷抹眼泪的话。
我想着要变好,我也在积极改变,让自己变得更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前进的阻力太大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好。
我从来就没能圆满完成一件任务,在人生这道战壕里,我不是一个好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