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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马厩里的异类   陈斩在 ...

  •   陈斩在马场的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做。
      他就躺在棚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裂缝发呆。期间有人来送过一次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半块黑乎乎的面饼,几根咸菜。他慢慢地吃了,觉得味道比想象中好一点,至少比现代那些外卖的料理包强。
      吃完继续躺着。
      他在整理思路。
      首先,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宋元时期,但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他看到营地里有一种弩机,结构比宋代的神臂弩还要复杂,射程可能更远。又比如他看到士兵的甲胄,有的是铁片甲,有的是皮甲,形制混杂,不像是一个统一标准的军队。
      其次,这个军营的处境不太好。从士兵的脸色和衣着的破旧程度来看,补给不足。从马的状况来看,草料质量差,饲养方式粗放。从营地的布局和防御设施来看,这支部队处于防守态势,而不是进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战争正在进行。
      他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但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一些信息:这个政权叫“大晟”,正在和北方的“狄族”打仗。他所在的部队是大晟的前军,驻扎在雁门关外的一条河谷里,已经守了三个月。狄族骑兵时不时来骚扰,但主力尚未出现。
      大晟。
      这个名字在他的历史知识里不存在。果然是架空的。
      “行吧。”他自言自语,“架空就架空,反正真历史我也不一定记得住。”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躺了,而是因为他饿。昨天的粥和面饼根本不管饱,他需要吃更多的东西。而要吃到更多的东西,他就得干活,证明自己有用。
      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残酷的生存逻辑。
      他走出棚子,先去了东边的马厩。
      那里关着六匹马,都是成年公马,体型比马场里其他的马略大一些,但此刻全都萎靡不振地站在马厩里,毛色灰暗,眼睛无神,有几匹的腹部明显鼓胀。
      陈斩走近第一匹马,伸手轻轻放在它的腹部。
      马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但没有躲避。他慢慢沿着马的左侧走了一圈,又走到右侧,用手掌感受腹部的温度和紧张度。
      “胀气。”他低声说,“中度腹胀,还没到肠扭转的程度,但再拖一周就不好说了。”
      他又检查了另外五匹,症状大同小异——草料不当引起的消化系统紊乱,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应激反应。
      “需要通肠消滞,健脾和胃。”他自言自语,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几个方剂。
      然后他去找了赵老倌。
      赵老倌正在马场中央的一间大屋子里清点草料库存,看见陈斩进来,头也没抬。
      “说。”
      “我需要三样东西。”陈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草料库里最底层的苜蓿草,如果还有没受潮的话;第二,后山的苍术和陈皮,我自己去采;第三,一口铁锅,用来煎药。”
      赵老倌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他。
      “苜蓿草倒是还有几捆,是上个月从后方运来的,一直压在底下。你要多少?”
      “先给两捆,够六匹马吃三天。之后要换配方。”
      “铁锅——马场只有一口锅,是煮饭用的。”
      “那就借我用半个时辰,在士兵们开饭之前。”
      赵老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给他。
      “草料库你自己去拿。铁锅的事,我跟火头军说。至于后山——你自己小心,别死了。”
      “死了的话,我的份例是不是就省下来了?”陈斩问。
      赵老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这个人说话,”赵老倌说,“怎么听着这么气人。”
      陈斩拿了钥匙,去草料库翻出了那几捆压在最底层的苜蓿草。苜蓿草的质量也不好,已经有些发黄了,但至少没有霉变的气味。他把苜蓿草和现有的燕麦草按一定比例混合——这个比例是他根据马匹的状况估算的——然后送到东边的马厩。
      六匹马闻到苜蓿草的气味,耳朵都竖了起来,有几匹开始不安地用蹄子刨地。
      “急什么,都有份。”陈斩把草料均匀地分到六个食槽里,看着马们埋头吃了起来。
      然后他出了马场,沿着后山的缓坡往上走。
      后山的植被以灌木和低矮的乔木为主,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枯叶。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凭借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植物学知识,很快就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找到了苍术——宽大的叶片,边缘有锯齿,揉碎了有一股浓烈的香气。
      他又在附近找到了陈皮——准确地说,是野生的柑橘类植物的果皮。这个时代的人大概不知道这种果皮可以入药,所以满山都是落地的野果,果皮腐烂在泥土里。他捡了一些相对完整的,用衣服兜着。
      苍术和陈皮都有了,还缺厚朴和甘草。厚朴的树皮需要从特定的树种上剥取,他在山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决定用干姜替代——干姜在军营的厨房里应该有。甘草倒是好找,河谷的潮湿地带到处都是。
      他回到马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去找火头军借了铁锅,在灶台上架起来,把苍术、陈皮、干姜和甘草按照一定的比例放进锅里,加水煎煮。火头军的老兵好奇地凑过来看,问他煮什么。
      “给马喝的药。”
      “马还喝药?”老兵瞪大了眼睛。
      “马比人金贵。”陈斩说。
      老兵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上个月有个马夫偷吃了马的豆料,被赵老倌打断了三根肋骨。”
      药煎好了,陈斩用一块粗布滤掉药渣,把药汤倒进一个陶罐里,端到东边马厩。
      六匹马闻到药汤的气味,都不太愿意喝。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马是挑剔的动物,对异味很敏感。
      他没有强行灌,而是把药汤掺进了饮水里,又加了一点点盐——盐能掩盖药味,同时马也需要补充盐分。
      果然,马们开始喝水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马场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巡夜的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陈斩坐在马厩外面,靠着栅栏,慢慢地吃着他的晚饭——又是一碗稀粥和半块面饼。
      他抬头看天。
      这个世界的天空比现代干净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亮得不像话。
      “挺好看的。”他低声说。
      然后他回去睡觉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斩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调配草料、煎药、喂马、观察马的反应。
      到了第三天,六匹马的症状明显好转。腹部的鼓胀消退了,毛色开始有了光泽,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有几匹甚至开始在围栏里小跑。
      消息在马场里传开了。
      马夫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陈斩。在这个闭塞的、由粗人和牲口组成的小世界里,一个能“治马”的马夫,就像一群鸡里混进了一只鸭子——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足够奇怪。
      第四天,赵老倌亲自来看了那六匹马。
      他围着马厩转了三圈,每一匹马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陈斩面前,表情复杂。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赵老倌问。
      “马夫。”陈斩说。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被马踢了脑袋之前,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斩想了想,说:“真的就是马夫。只不过我以前跟过一个……一个很厉害的兽医,学了一些东西。”
      “兽医?”赵老倌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咱们大晟可没什么正经兽医。给牲口看病的,都是些土郎中,上不得台面。”
      “那就是土郎中。”陈斩从善如流地改口。
      赵老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这个人,说话做事都不像个马夫。马夫不会像你这么……慢。”
      陈斩没接话。
      赵老倌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穿着和马夫们完全不同的衣服——深色的短打,腰间挂着短刀,脚上穿着牛皮靴子,走路的时候步伐整齐,明显是军中的精锐。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左脸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位是李校尉。”赵老倌介绍说,“前军斥候营的,负责西线的侦察。”
      李校尉打量了陈斩一眼,目光冷硬,像在评估一件工具。
      “听说你会治马?”李校尉开门见山。
      “会一点。”陈斩说。
      “斥候营有二十匹战马出了问题,症状和这六匹一样。赵老倌说你能治。”
      “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李校尉的语气不容置疑,“斥候营三天后要出任务,马必须在那之前恢复。”
      陈斩沉默了一下。
      “那得看情况。如果症状一样,三天时间够。但如果更严重的话——”
      “没有如果。”李校尉打断了他,“三天后必须出任务。这是军令。”
      陈斩看着李校尉的眼睛,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势而慌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
      “我可以去看一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可以去倒个垃圾”。
      李校尉微微皱眉——他大概不习惯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在这个军营里,下级对上级要么是畏惧,要么是讨好,像陈斩这种既不畏惧也不讨好、纯粹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人摸不透。
      “跟我来。”
      斥候营的营地在军营的东侧,靠近围墙的位置。二十匹战马被单独拴在一个围栏里,陈斩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马的症状比马场的六匹更严重——有几匹已经开始腹泻,地上到处都是稀薄的粪便。
      他走近一匹症状最严重的栗色马,伸手检查。
      马的体温偏高,呼吸急促,腹部硬得像木板。他按压马的腹部时,马痛苦地嘶鸣了一声,后蹄猛地踢出——陈斩闪了一下,但还是被蹭到了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肠绞痛的早期症状。”他低声说,“比胀气严重。单纯换草料和口服药不够,需要灌肠。”
      “灌肠?”李校尉没听懂。
      “就是从后面……把药液灌进去,清理肠道。”
      李校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在这个时代,给马灌肠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概念。兽医——如果那也能叫兽医的话——治疗马匹的消化问题,通常只有两种方法:灌药或者放血。
      “你确定?”李校尉问。
      “确定。但如果你们不同意这个方法,我也可以用口服药慢慢调理,只是时间会更长,大概需要五到七天。”
      “我们没有五到七天。”李校尉说,“就按你说的做。需要什么?”
      “需要竹管,粗细适中的,大概两尺长。还需要大量的温水,以及——”他想了想,“猪油。如果有的话。”
      “猪油?”
      “润滑用的。”
      李校尉的表情又微妙了一瞬,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吩咐手下去准备。
      陈斩站在原地,看着那二十匹病马,脑子里开始快速计算药方和剂量。
      灌肠的药方需要大黄、芒硝、枳实、厚朴——这些药材他在后山找到了替代品吗?大黄在后山的背阴坡地上有野生的,芒硝……芒硝是矿物,他得去问赵老倌有没有储备。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中医药体系和现代中医药体系有重叠,但不完全一样。有些药材的名字一样,但品种不同;有些药材这里根本没有。他需要快速建立一个“本地药材库”,把脑子里的现代兽医知识和本地的实际资源对应起来。
      “又要动脑子了。”他叹了口气。
      真麻烦。还是躺着舒服。
      但没办法,马治不好,他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他就活不下去。
      他认命地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两天,陈斩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给二十匹马分别检查、记录每匹马的体温、呼吸、粪便状态,然后根据每匹马的不同状况调整药方和剂量。晚上煎药、灌肠、观察反应。
      灌肠的过程对马来说很不舒服,对人来说也很不体面。陈斩蹲在马屁股后面,一手举着陶罐,一手控制着竹管的角度,药液缓缓灌入马的肠道。每一匹马都要重复这个过程三四次,直到排出的液体变得清澈。
      李校尉全程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陈斩的手。
      第二天晚上,最后一匹马的症状也明显缓解了。二十匹马全部开始正常进食和饮水,有几匹甚至开始在围栏里互相追逐。
      陈斩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木桩,浑身都是马粪和药汁的味道,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行了。”他对李校尉说,“明天再观察一天,后天应该能正常出任务。不过前三天不要剧烈奔跑,让马慢慢适应。”
      李校尉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陈斩。”
      “陈斩。”李校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住它,“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赵老倌说了,你是李校尉。”
      “我是问你,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
      陈斩想了想,说:“好奇。但太累了,懒得问。”
      李校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暂、很克制的笑,但因为脸上那道刀疤的关系,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还吓人。
      “有意思。”李校尉站起来,“赵老倌说得没错,你这个人说话确实气人。”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三天后斥候营出任务,你跟着一起去。”
      陈斩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我不会打仗。”他说。
      “没让你打仗。”李校尉头也不回,“让你跟着去看马。二十匹马跟你治的,万一路上出问题,你得负责。”
      “……那能不能不去?”
      “不能。”
      李校尉走了。
      陈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躺了下来。
      地上很硬,很凉,还有马粪的味道。但他太累了,顾不了那么多。
      “我就知道。”他闭着眼睛嘟囔,“一旦开始干活,就会越干越多。早知道第一天就不开口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开口,他现在大概已经被扔出军营,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荒野上了。
      “活着真累。”他说。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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